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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非子·难一

时间:2025-12-30来源:网络作者:小菜点击数:
简介:一 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,召舅犯问之,曰:“吾将与楚人战,彼众我寡,为之奈何?”舅犯曰:“臣闻之,繁礼君子,不厌忠信;

战阵之间,不厌诈伪。

君其诈之而已矣。

”文公辞舅犯,因召雍季而问之

【菜科解读】

  一

  晋文公将与楚人战,召舅犯问之,曰:“吾将与楚人战,彼众我寡,为之奈何?”舅犯曰:“臣闻之,繁礼君子,不厌忠信;

战阵之间,不厌诈伪。

君其诈之而已矣。

”文公辞舅犯,因召雍季而问之,曰:“我将与楚人战,彼众我寡,为之奈何?”雍季对曰:“焚林而田,偷取多兽,后必无兽;

以诈遇民,偷取一时,后必无复。

”文公曰:“善。

”辞雍季,以舅犯之谋与楚人战以败之。

归而行爵,先雍季而后舅犯。

群臣曰:“城濮之事,舅犯谋也。

夫用其言而后其身,可乎?”文公曰:“此非君所知也。

夫舅犯言,一时之权也;

雍季言,万世之利也。

”仲尼闻之,曰:“文公之霸也,宜哉!既知一时之权,又知万世之利。

  或曰:雍季之对,不当文公之问。

凡对问者,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。

所问高大,而对以卑狭,则明主弗受也。

今文公问“以少遇众”,而对曰“后必无复”,此非所以应也。

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,又不知万世之利。

战而胜,则国安而身定,兵强而威立,虽有后复,莫大于此,万世之利奚患不至?战而不胜,则国亡兵弱,身死名息,拔拂今日之死不及,安暇待万世之利?待万世之利,在今日之胜;

今日之胜,在诈于敌;

诈敌,万世之利而已。

故曰:雍季之对,不当文公之问。

且文公不知舅犯之言。

舅犯所谓“不厌诈伪”者,不谓诈其民,谓诈其敌也。

敌者,所伐之国也,后虽无复,何伤哉?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,以其功耶?则所以胜楚破军者,舅犯之谋也;

以其善言耶?则雍季乃道其“后之无复”也,此未有善言也。

舅犯则以兼之矣。

舅犯曰“繁礼君子,不厌忠信”者:忠,所以爱其下也;

信,所以不欺其民也。

夫既以爱而不欺矣,言孰善于此?然必曰“出于诈伪”者,军旅之计也。

舅犯前有善言,后有战胜,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,雍季无一焉而先赏。

“文公之霸,不亦宜乎?”仲尼不知善赏也。

  二

  历山之农者侵畔,舜往耕焉,期年。

甽亩正。

河滨之渔者争坻,舜往渔焉,期年而让长。

东夷之陶者器苦窳,舜往陶焉,期年而器牢。

仲尼叹曰:“耕、渔与陶,非舜官也,而舜往为之者,所以救败也。

舜其信仁乎!乃躬藉处苦而民从之。

故曰:“圣人之德化乎!”

  或问儒者曰:“方此时也,尧安在?”其人曰:“尧为天子。

”“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?圣人明察在上位,将使天下无奸也。

今耕渔不争,陶器不窳,舜又何德而化?舜之救败也,则是尧有失也。

贤舜,则去尧之明察;

圣尧,则去舜之德化:不可两得也。

楚人有鬻盾与矛者,誉之曰:‘盾之坚,莫能陷也。

'又誉其矛曰:‘吾矛之利,于物无不陷也。

'或曰:‘以子之矛陷子之盾,何如?'其人弗能应也。

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,不可同世而立。

今尧、舜之不可两誉,矛盾之说也。

且舜救败,期年已一过,三年已三过。

舜有尽,寿有尽,天下过无已者,有尽逐无已,所止者寡矣。

赏罚使天下必行之,令曰:‘中程者赏,弗中程者诛。

'令朝至暮变,暮至朝变,十日而海内毕矣,奚待期年?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,乃躬亲,不亦无术乎?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,尧、舜之所难也;

处势而骄下者,庸主之所易也。

将治天下,释庸主之所易,道尧、舜之所难,未可与为政也。

  三

  管仲有病,桓公往问之,曰:“仲父病,不幸卒于大命,将奚以告寡人?”管仲曰:“微君言,臣故将谒之。

愿君去竖刁,除易牙,远卫公子开方。

易牙为君主,惟人肉未尝,易牙烝其子首而进之。

夫人唯情莫不爱其子,今弗爱其子,安能爱君?君妒而好内,竖刁自宫以治内。

人情莫不爱其身,身且不爱,安能爱君?闻开方事君十五年,齐、卫之间不容数日行,弃其母,久宦不归。

其母不爱,安能爱君?臣闻之:‘矜伪不长,盖虚不久。

'愿君久去此三子者也。

”管仲卒死,桓公弗行。

及桓公死,虫出尸不葬。

  或曰: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,非有度者之言也。

所以去竖刁、易牙者,以不爱其身,适君之欲也。

曰:“不爱其身,安能爱君?”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,管仲将弗用也。

曰“不爱其死力,安能爱君?”是君去忠臣也。

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,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,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。

明主之道不然,设民所欲以求其功,故为爵禄以劝之;

设民所恶以禁其奸,故为刑罚以威之。

庆赏信而刑罚必,故君举功于臣而奸不用于上,虽有竖刁,其奈君何?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,君垂爵禄以与臣市。

君臣之际,非父子之亲也,计数之所出也。

君有道,则臣尽力而奸不生;

无道,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。

管仲非明此度数于桓公也,使去竖刁,一竖刁又至,非绝奸之道也。

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尸不葬者,是臣重也。

臣重之实,擅主也。

有擅主之臣,则君令不下究,臣情不上通。

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,使善败不闻,祸福不通,故有不葬之患也。

明主之道:一人不兼官,一官不兼事;

卑贱不待尊贵而进论,大臣不因左右而见;

百官修通,群臣辐凑;

有赏者君见其功,有罚者君知其罪。

见知不悖于前,赏罚不弊于后,安有不葬之患?管仲非明此言于桓公也,使去三子,故曰:管仲无度矣。

  四

  襄子围于晋阳中,出围,赏有功者五人,高赫为赏首。

张孟谈曰:“晋阳之事,赫无大功,今为赏首,何也?”襄子曰:“晋阳之事,寡人国家危,社稷殆矣。

吾群臣无有不骄侮之意者,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,是以先之。

仲尼闻之曰:“善赏哉!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。

  或曰:仲尼不知善赏矣。

夫善赏罚者,百官不敢侵职,群臣不敢失礼。

上设其法,而下无奸诈之心。

如此,则可谓善赏罚矣。

使襄子于晋阳也,令不行,禁不止,是襄子无国,晋阳无君也,尚谁与守哉?今襄子于晋阳也,知氏灌之,曰灶生龟,而民无反心,是君臣亲也。

襄子有君臣亲之泽,操令行禁止之法,而犹有骄侮之臣,是襄子失罚也。

为人臣者,乘事而有功则赏。

今赫仅不骄侮,而襄子赏之,是失赏也。

明主赏不加于无功,罚不加于无罪。

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,而赏无功之赫,安在襄子之善赏也?故曰:“仲尼不知善赏。

  五

  晋平公与群臣饮,饮酣,乃喟然叹曰:“莫乐为人君,惟其言而莫之违。

”师旷侍坐于前,援琴撞之。

公披衽而避,琴坏于壁。

公曰:“太师谁撞?”师旷曰:“今者有小人言于侧者,故撞之。

”公曰:“寡人也。

”师旷曰:“哑!是非君人者之言也。

”左右请除之,公曰:“释之,以为寡人戒。

  或曰:平公失君道,师旷失臣礼。

夫非其行而诛其身,君子于臣也;

非其行则陈其言,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,臣之于君也。

今师旷非平公之行,不陈人臣之谏,而行人主之诛,举琴而亲其体,是逆上下之位,而失人臣之礼也。

夫为人臣者,君有过则谏,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,此人臣之礼义也。

今师旷非平公之过,举琴而亲其体,虽严父不加于子,而师旷行之于君,此大逆之术也。

臣行大逆,平公喜而听之,是失君道也。

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,使人主过于听而不悟其失;

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,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弑君之道。

不可谓两明,此为两过。

故曰:平公失君道,师旷亦失臣礼矣。

  六

  齐桓公时,有处士曰小臣稷,桓公三往而弗得见。

桓公曰:“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,无以易万乘之主;

万乘之主不好仁义,亦无以下布衣之士。

”于是五往乃得见之。

  或曰:桓公不知仁义。

夫仁义者,忧天下之害,趋一国之患,不避卑辱谓之仁义。

故伊尹以中国为乱,道为宰于汤;

百里奚以秦为乱,道虏于穆公。

皆忧天下之害,趋一国之患,不辞卑辱,故谓之仁义。

今桓公以万乘之势,下匹夫之士,将欲忧齐国,而小臣不行,见小臣之忘民也。

忘民不可谓仁义。

仁义者,不失人臣之礼,不败君臣之位者也。

是故四封之内,执会而朝名曰臣,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。

今小臣在民萌之众,而逆君上之欲,故不可谓仁义。

仁义不在焉,桓公又从而礼之。

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,是隐也,宜刑;

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,是诬也,宜戮。

小臣之行,非刑则戮。

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,是桓公以轻上侮君之俗教于齐国也,非所以为治也。

故曰:桓公不知仁义。

  七

  靡笄之役,韩献子将斩人。

郄献子闻之,驾往救之。

比至,则已斩之矣。

郄子因曰:“胡不以徇?”其仆曰:“曩不将救之乎?”郄子曰:“吾敢不分谤乎?”

  或曰:“郄子言,不可不察也,非分谤也。

韩子之所斩也,若罪人,不可救,救罪人,法之所以败也,法败则国乱;

若非罪人,则劝之以徇,劝之以徇,是重不辜也,重不辜,民所以起怨者也,民怨则国危郄子之言,非危则乱,不可不察也。

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,郄子奚分焉?斩若非罪人,则已斩之矣,而郄子乃至,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郄子且后至也。

夫郄子曰“以徇”,不足以分斩人之谤,而又生徇之谤。

是子言分谤也?昔者纣为炮烙,崇侯、恶来又曰斩涉者之胫也,奚分于纣之谤?且民之望于上也甚矣,韩子弗得,且望郄子之得也;

今郄子俱弗得,则民绝望于上矣。

故曰:郄子之言非分谤也,益谤也。

且郄子之往救罪也,以韩子为非也;

不道其所以为非,而劝之“以徇”,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。

夫下使民望绝于上,又使韩子不知其失,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谤者也。

  八

  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。

管仲曰:“臣有宠矣,然而臣卑。

”公曰:“使子立高、国之上。

”管仲曰:“臣贵矣,然而臣贫。

”公曰:“使子有三归之家。

”管仲曰:“臣富矣,然而臣疏。

”于是立以为仲父。

霄略曰:“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国,故请高、国之上;

以贫为不可以治富,故请三归;

以疏为不可以治亲,故处仲父。

管仲非贪。

以便治也。

  或曰:今使臧获奉君令诏卿相,莫敢不听,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,主令所加,莫敢不从也。

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,是无君也,国无君不可以为治。

若负桓公之威,下桓公之令,是臧获之所以信也,奚待高、国、仲父之尊而后行哉?当世之行事、都丞之下征令者,不辟尊贵,不就卑贱。

故行之而法者,虽巷伯信乎卿相;

行之而非法者,虽大吏诎乎民萌。

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,而事增宠益爵,是非管仲贪欲富贵,必暗而不知术也。

故曰:管仲有失行,霄略有过誉。

  九

  韩宣王问于樛留:“吾欲两用公仲、公叔,其可乎?”樛留对曰:“昔魏两用楼、翟而亡西河,楚两用昭、景而亡鄢、郢。

今君两用公仲、公叔,此必将争事而外市,则国必忧矣。

  或曰:“昔者齐桓公两用管仲、鲍叔,成汤两用伊尹、仲虺。

夫两用臣者国之忧,则是桓公不霸,成汤不王也。

湣王一用淖齿,而手死乎东庙;

主父一用李兑,减食而死。

主有术,两用不为患;

无术,两用则争事而外市,一则专制而劫弑。

今留无术以规上,使其主去两用一,是不有西河、鄢、郢之忧,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,是樛留未有善以知之知言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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