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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衡·卷八·艺增篇

时间:2025-12-30来源:网络作者:小菜点击数:
简介:世谷所患,患言事增其实;

著文垂辞,辞出溢其真,称美过其善,进恶没其罪。

何则?俗人好奇。

不奇,言不用也。

故誉人不增其美,则闻者不快其意;

毁人不益其恶,则听者不惬於心。

闻一增以为十,见

【菜科解读】

  世谷所患,患言事增其实;

著文垂辞,辞出溢其真,称美过其善,进恶没其罪。

何则?俗人好奇。

不奇,言不用也。

故誉人不增其美,则闻者不快其意;

毁人不益其恶,则听者不惬於心。

闻一增以为十,见百益以为千。

使夫纯朴之事,十剖百判;

审然之语,千反万畔。

墨子哭於练丝,杨子哭於歧道,盖伤失本,悲离其实也。

蜚流之言,百传之语,出小人之口,驰闾巷之间,其犹是也。

诸子之文,笔墨之疏,〔大〕贤所著,妙思所集,宜如其实,犹或增之。

傥经艺之言,如其实乎?言审莫过圣人,经艺万世不易,犹或出溢,增过其实。

增过其实,皆有事为,不妄乱误以少为多也?然而必论之者,方言经艺之增与传语异也。

经增非一,略举较著,令怳惑之人,观览采择,得以开心通意,晓解觉悟。

  《尚书》曰:“协和万国”,是美尧德致太平之化,化诸夏并及夷狄也。

言协和方外,可也;

言万国,增之也。

  夫唐之与周,俱治五千里内。

周时诸侯千七百九十三国,荒服、戎服、要服及四海之外不粒食之民,若穿胸、儋耳、焦侥、跋踵之辈,并合其数,不能三千。

天之所覆,地之所载,尽於三千之中矣。

而《尚书》云万国,褒增过实以美尧也。

欲言尧之德大,所化者众,诸夏夷狄,莫不雍和,故曰万国。

犹《诗》言“子孙千亿”矣,美周宣王之德能慎天地,天地祚之,子孙众多,至於千亿。

言子孙众多,可也;

言千亿,增之也。

夫子孙虽众,不能千亿,诗人颂美,增益其实。

案后稷始受邰封,讫於宣王,宣王以至外族内属,血脉所连,不能千亿。

夫千与万,数之大名也。

万言众多,故《尚书》言万国,《诗》言千亿。

  《诗》云:“鹤鸣九皋,声闻於天。

”言鹤鸣九折之泽,声犹闻於天,以喻君子修德穷僻,名犹达朝廷也。

〔言〕其闻高远,可矣;

言其闻於天,增之也。

  彼言声闻於天,见鹤鸣於云中,从地听之,度其声鸣於地,当复闻於天也。

夫鹤鸣云中,人闻声仰而视之,目见其形。

耳目同力,耳闻其声,则目见其形矣。

然则耳目所闻见,不过十里,使参天之鸣,人不能闻也。

何则?天之去人以万数远,则目不能见,耳不能闻。

今鹤鸣从下闻之,鹤鸣近也。

以从下闻其声,则谓其鸣於地,当复闻於天,失其实矣。

其鹤鸣於云中,人从下闻之,如鸣於九皋。

人无在天上者,何以知其闻於天上也?无以知,意从准况之也。

诗人或时不知,至诚以为然;

或时知而欲以喻事,故增而甚之。

  《诗》曰:“维周黎民,靡有孑遗”是谓周宣王之时,遭大旱之灾也。

诗人伤早之甚,民被其害,言无有孑遗一人不愁痛者。

夫早甚,则有之矣;

言无孑遗一人,增之也。

  夫周之民,犹今之民也。

使今之民也,遭大旱之灾,贫羸无蓄积,扣心思雨;

若其富人,谷食饶足者,廪囷不空,口腹不饥,何愁之有?天之旱也,山林之间不枯,犹地之水,丘陵之上不湛也。

山林之间,富贵之人,必有遣脱者矣,而言靡有孑遗,增益其文,欲言旱甚也。

  《易》曰:“丰其屋,蔀其家,窥其户,阒其无人也。

”非其无人也,无贤人也。

《尚书》曰:“毋旷庶官。

”旷,空;

庶,众也。

毋空众官,置非其人,与空无异,故言空也。

  夫不肖者皆怀五常,才劣不逮,不成纯贤,非狂妄顽嚚,身中无一知也。

德有大小,材有高下,居官治职,皆欲勉效在官。

《尚书》之官,《易》之户中,犹能有益,如何谓之空而无人?《诗》曰:“济济多士,文王以宁。

”此言文王得贤者多而不肖者少也。

今《易》宜言“阒其少人”,《尚书》宜言“无少众官” 。

以少言之,可也;

言空而无人,亦尤甚焉。

  五谷之於人也,食之皆饱。

稻粱之味,甘而多腴。

豆麦虽粝,亦能愈饥。

食豆麦者,皆谓粝而不甘,莫谓腹空无所食。

竹木之杖,皆能扶病。

竹杖之力,弱劣不及木。

或操竹杖,皆谓不劲,莫谓手空无把持。

夫不肖之臣,豆麦、竹杖之类也。

《易》持其具臣在户,言无人者,恶之甚也。

《尚书》众官,亦容小材,而云无空者,刺之甚也。

  《论语》曰:“大哉!尧之为君也。

荡荡乎民无能名焉。

”传曰:“有年五十击壤於路者,观者曰:‘大哉!尧德乎!’击壤者曰:‘吾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,尧何等力!”此言荡荡无能名之效也。

言荡荡,可也;

乃欲言民无能名,增之也。

四海之大,万民之众,无能名尧之德者,殆不实也。

  夫击壤者曰:“尧何等力?’”欲言民无能名也。

观者曰:“大哉!尧之德乎!”此何等民者,犹能知之。

实有知之者,云无,竟增之。

  儒书又言:“尧、舜之民,可比屋而封。

”言其家有君子之行,可皆官也。

夫言可封,可也;

言比屋,增之也

  人年五十为人父,为人父而不知君,何以示子?太平之世,家为君子,人有礼义,父不失礼,子不废行。

夫有行者有知,知君莫如臣,臣贤能知君,能知其君,故能治其民。

今不能知尧,何可封官?年五十击壤於路,与竖子未成人者为伍,何等贤者?子路使子羔为郈宰,孔子以为不可:未学,无所知也。

击壤者无知,官之如何?称尧之荡荡,不能述其可比屋而封;

言贤者可比屋而封,不能议让其愚。

而无知之,夫击壤者,难以言比屋,比屋难以言荡荡。

二者皆增之,所由起,美尧之德也。

  《尚书》曰:“祖伊谏纣曰:今我民罔不欲丧。

”罔,无也;

我天下民无不欲王亡者。

夫言欲王之亡,可也;

言无不,增之也。

  纣虽恶,民臣蒙恩者非一,而祖伊增语,欲以惧纣也。

故曰:语不益,心不惕;

心不惕,行不易。

增其语欲以惧之,冀其警悟也。

  苏秦说齐王曰:“临淄之中,车毂击,人肩磨,举袖成幕,连衽成帷,挥汗成雨。

”齐虽炽盛,不能如此。

苏秦增语,激齐王也。

祖伊之谏纣,犹苏秦之说齐王也。

贤圣增文,外有所为,内未必然。

何以明之?夫《武成》之篇,言武王伐纣,血流浮杵。

助战者多,故至血流如此。

皆欲纣之亡也,土崩瓦解,安肯战乎?然祖伊之言民无不欲,如苏秦增语。

《武成》言血流浮杵,亦太过焉。

死者血流,安能浮杵?案武王伐纣於牧之野。

河北地高,壤靡不干燥。

兵顿血流,辄燥入土,安得杵浮?且周、殷士卒,皆赍盛粮,无杵臼之事,安得杵而浮之?言血流杵,欲言诛纣,惟兵顿士伤,故至浮杵。

  《春秋》“庄公七年:夏四月辛卯,夜中恆星不见,星霣如雨。

”《公羊传》曰:“如雨者何?非雨也。

非雨则曷为谓之如雨?不修《春秋》曰:雨星,不及地尺而复。

君子修之,‘星如雨’。

”不修《春秋》者,未修《春秋》时《鲁史记》,曰“雨星不及地尺如复”。

君子者,谓孔子也。

孔子修之,“星如雨”。

如雨者,如雨状也。

山气为云,上不及天,下而为雨。

星陨不及地,上复在天,故曰如雨。

孔子正言也。

夫星霣或时至地,或时不能,尺丈之数难审也。

《史记》言尺,亦以太甚矣。

夫地有楼台山陵,安得言尺?孔子言如雨,得其实矣。

孔子作《春秋》,故正言如雨。

如孔子不作,不及地尺之文,遂传至今。

  光武皇帝之时,郎中汝南贲光上书言:“孝文皇帝时居明光宫,天下断狱三人。

”颂美文帝,陈其效实。

光武皇帝曰:“孝文时不居明光宫,断狱不三人。

” 积善修德,美名流之,是以君子恶居下流。

夫贲光上书於汉,汉为今世,增益功美,犹过其实,况上古帝王久远,贤人从後褒述,失实离本,独已多矣。

不遭光武论,千世之後,孝文之事,载在经艺之上,人不知其增,居明光宫,断狱三人,而遂为实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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