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◎何倩
盛夏的早晨,小巷的风,空气中夹杂着浓淡相宜的辣椒香,菜农的摊位上,堆着小山一样的辣椒。
鲜红的身子,细细长长;
头上一抹青青的蒂,纤细的把:色泽鲜艳,青红分明。
看着看着,我想起母亲酿夏的手艺,想起了母亲酿制的豆瓣酱,想起了豆瓣酱里的美好时光。
母亲做的霉豆瓣,简直是一绝。
她把干胡豆炒熟,再泡在水里一天一夜。
在老屋的门前,母亲和我,悠闲地坐在凳上,说说笑笑,给胡豆扒皮、分瓣。
母亲晾干豆瓣,在上面盖上一层厚厚的南瓜叶,搬至阴凉处存放。
几天后,掀开南瓜叶,豆瓣上一层黄黄的霉,母亲眉开眼笑,“这个霉豆瓣好!等菜园辣椒红了,就可以酿豆瓣酱了!”
盛夏时节,菜园里瓜果飘香:由青变红的番茄,紫色的弯茄子,竖条纹的线丝瓜,圆圆的青南瓜,椭圆的灰冬瓜。
它们沿着地边,把菜园围在中间,优雅地散发出各自的清香。
那一块辣椒地,占据了菜园的中心地带,点燃了整个六月。
在一片清冷的色系里,一簇簇压弯枝头的辣椒,霸道地撒下一片火红的光芒,热情地释放浓郁的辣椒香。
母亲背着背篓来了,我端着撮箕也来了,我们在地里撸了一把又一把火红的辣椒,把背篓和撮箕装得满满的,享受着丰收的喜悦。
母亲把辣椒洗净去蒂,在簸箕里晾晒。
天上太阳火辣辣,簸萁里的辣椒上,也闪着无数个小太阳。
母亲在大木盆里装上半盆晾干水分的辣椒,开始剁。
剁刀方形,刀柄及腰,站着剁,不费腰。
我最爱这活,接过剁刀,岔开双脚,紧握木柄,向上提起,向下使力,锋利的刀刃迅速提起又落下,咚咚咚咚……辣椒成小段,再成小块,最后成碎末。
盆里红红的皮,黄黄的籽,辣辣的味,实在是诱人!
母亲把盐、姜末和拌了高度白酒的霉豆瓣,全都倒进剁好的辣椒里拌匀,白天晒晚上露,母亲说:“只要有太阳,晒得越久越香。
”等水分晒干,晒得糯糯的,母亲便撒入青红花椒拌匀,装进坛子里用菜籽油密封好,储存起来。
暑假里,蛙叫蝉鸣,瓜果飘香;
灶屋里,炒南瓜、熬冬瓜、烤茄子,下饭喷喷香;
暑热时,丝瓜汤、番茄蛋花汤、绿豆南瓜汤,清热消暑;
偶尔,去山坡浓密的地瓜藤下,扒拉扒拉,就是一盆红红的甜甜的野地瓜。
转眼间,开学了。
20世纪八九十年代,我们的书包里,除了书和文具,还有刻有名字的饭盒,米和下饭菜。
我的学校“南充市顺庆区龙桂乡小学”,学校食堂为离家远的孩子提供蒸饭服务。
蒸饭的蒸笼很大,几个人才能合围,外围是一层很高的围挡。
蒸笼旁三面靠墙处,有三块又宽又长的石板,用来放饭盒。
早上,我们在食堂把米洗净、掺水、盖上盖子,放在石板上。
中午放学,排队去蒸笼旁的石板上取自己的饭盒。
午饭时间,我们端着饭盒,三三两两聚在教室里、操场上、树荫下……要开动啦,大家纷纷掏出自家的“下饭菜”:有切成段的笋绿色酸豇豆和酸菜,有粉红的酸萝卜丝,还有褐色的榨菜段……母亲做的豆瓣酱最受欢迎:它是万绿丛中一点红,深红的辣椒酱里,隐约两三粒黄褐色豆瓣,鲜艳的色泽透过玻璃小瓶释放似火热情。
打开瓶盖,浓郁的辣椒香扑鼻而来,在一众酸味里,直击味蕾,引得人人垂涎三尺。
我骄傲得像只小孔雀,然后献宝似的给每一个人倒半勺,剩余的全倒进自己饭盒的一角。
大家混着豆瓣酱扒拉一大口米饭,麻!辣!鲜!香!一个个张大嘴巴、摇晃着脑袋,“哈”地好一阵陶醉,然后大快朵颐。
辣椒香还在空气中萦绕,辣椒山已渐渐模糊,而那个被母亲、被时光、被故乡共同酿过的盛夏,却愈来愈清晰。
它不仅仅是胃的记忆,还是窖藏在岁月里的光,在每一个需要慰藉或前行的时刻,为我注入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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