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|和剑猛
(纳西族,玉龙县巨甸镇阿瓦村人,一个忠实的记录者)
盐老板不姓盐,他姓杨。
他也不卖盐,他卖鸡。
盐老板说方言时,纳西口音极重。
每次向别人介绍自己,说“我叫杨继胜”,听上去总像“盐继胜”。
我就跟着起哄:“是的,他叫盐继胜。
”对方便恍然大悟:“哦哦,盐老板!”
这个外号,就这么被我喊出了名。
盐老板自认为最帅气的一张照片
那个爱睡觉的小平头
高中时的盐老板,头发微卷,皮肤黝黑,眼睛又大又亮,人偏瘦,常穿一件红黑灰相间的涤纶衣服。
在那个并不富裕的年代,那大概是他仅有的一件外套。
用现在的词形容,他是“呆萌”的标配,只是这个版本比较黑。
多年后,他剪去了卷发,瘦和大眼睛也都不复存在,唯一没变的,只剩下黑。
小平头造型的盐老板
一路向东的绿皮火车
后来,我们一起去了昭通读书,他学美术教育,我学工艺美术。
那是我们第一次独自出远门。
彼时丽江还没通火车,我们坐大客车到昆明,再转绿皮火车。
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车。
只买到了站票,我们天真地以为“站”是件容易的事。
结果人挤人、行李挤人,头脚都不在一条垂直线上。
偶尔被挤到垃圾桶或洗手池边,才敢把臀部挂在边缘上歇一歇。
不到一小时,我们就开始怀疑人生。
窗外掠过一群群村落、一座座山,期待了一次又一次。
12个小时后,晚上十点,我们终于到达昭通。
我俩都属艺术系,教室挨着。
那时候流行几个人合租做饭,我和几个老乡常能吃到盐老板的手艺。
他做菜简单朴实,味道却深沉有回味——除了绘画,做菜他也极有天赋。
每次他就像个勤劳的大黑姑娘,在电饭煲和电炒锅前忙忙碌碌,做完一桌好菜,等大家吃完,他又一个人收洗。
收洗一次,在昭通的日子,就过完了一天。
“恐怖游来”的夜晚
有次放假,他找了份发传单的工作,干了三天。
结账后,他挨个给昭通的朋友打电话:“今晚来喝茶,在步行街‘恐怖游来’。
”大家都莫名其妙:恐怖游来?喝个茶至于搞得这么恐怖吗?
天黑了,几个人在步行街碰头后反复确认,才明白他说的是“空谷幽兰”茶室。
从此,在朋友们心里,步行街没有空谷幽兰,只有“恐怖游来”。
叫一次“恐怖游来”,昭通的日子,就又过完了一天。
疯狂换工作买经验的日子
毕业后,我进了传媒公司做平面设计。
盐老板则开启了疯狂换工作的模式:超市、送水、卖电器、促销员、打煤球、架子工……各种职业多得他自己都数不过来。
每次相见,他都滔滔不绝,把每个职业讲得闪闪发光。
只是光亮不了多久,他又换工作了。
有一次,他打电话说要去大城市做架子工,跟村里转移劳动力的工头一起走。
我们在金甲市场路边的牛肉饭店见面。
他坚持要请客,说自己已经吃过了,给我点了一碗红烧牛肉和一碗白米饭。
他讲起那里的天气:冷的时候鼻涕能冻住,热的时候铁架子烫得像火炭。
又讲起同乡有人从架子上掉下来,把活着的自己丢在了他乡。
“但这些都不算最可怕,”他说,“穷才是最可怕的。
架子工工资高,稳定。
”
干架子工的盐老板
那天的他比往常沮丧。
他已经准备第二次去了。
吃完饭,他坚决付了钱。
我们去市场里买生活用品,他指着黄胶鞋说:“到了那儿,阿迪耐克都不管用,只有这鞋顶用。
那边买不到,我多背几双。
”我连忙制止,说需要了我寄快递给他——真怕他背一大包鞋上火车,别人以为他背了一摞干饼或者一捆弹药。
与煤球为伴的光阴
后来他从工地回来,果然又改行了。
这次,他要打煤球。
“农村家乡没什么了,父母和弟弟一大家子都在城里生活。
总得有个出路。
打煤球,大家一起干,最好。
”
我不知道说什么。
换作我,也想不出更好的路子。
他开着三轮车在丽江城的饭店里跑业务、送煤球。
他本来就黑,加上每天摸煤球,几乎要和煤球融为一体了。
有几次我去他的煤球场,远处看一片黑,走近了才能看见一嘴:牙齿和双眼眼白。
我很喜欢去他家,听一家人讲打煤球的技巧,讲晚上抓吵人的牛蛙,讲那些遥远的村庄和街上的新店。
他们每天干活到晚上八九点,点着暗黄的灯,吃简单的饭菜,却其乐融融。
我无比喜欢那种感觉,喜欢他们的坚韧和乐观。
夏天黄昏,他送完煤球回来,我们和他弟弟三人会跑到附近的中济海游泳。
那时游泳的人不多,也没禁止。
偶尔在饭店吃饭,碰到他来送煤球,我会想起网上那句话:“总统也有小学同学呀。
”所以,送煤球的人,也会有同学的。
中济海游泳的盐老板
后来盐老板结了婚,有了孩子,又换了许多职业。
我也回到农村老家艰难创业。
最终,他入了卖鸡这一行,成了名副其实的鸡老板。
当然,我还是叫他盐老板。
他有时拉鸡苗,有时拉大鸡,到城区和附近乡镇售卖,渐渐如鱼得水。
路过我家时,会进来吃顿饭、睡一宿。
他总跟我吹养鸡卖鸡的门道,问我知不知道他为什么叫“阿饿哥”——那是傈僳话里“鸡”的意思。
他讲起氟苯尼考、恩诺沙星、盐酸多西环素……得意洋洋地说:“你什么都不懂。
”
我说,不要太骄傲,小心吃苦头。
他说,不可能。
一语成谶。
三天卖鸡记
六月雨刚停,他打来电话,说拉了几千只大鸡养着,养不起了,没地方关,让我帮忙宣传。
我说你是不是搭铁(方言:犯糊涂)了?他说再卖不出去,鸡就要死在家里和车里了。
我嘴上说不去不宣传,挂了电话却开始编辑文字发朋友圈。
然后,我就跟他一起变成了鸡老板。
逢人问起,我总撇清:我只是小工。
可没用,大家看我天天发朋友圈,认定我必是鸡老板无疑。
第一天,没经验。
我们拉着八百只鸡,从阿瓦往后箐方向走。
天热路颠,鸡热得“哗啦哗啦”大口喘气,像六月稻田里的蛙声。
有人发消息说他们那儿有人要上千只鸡,让我们快点来。
我们信以为真,兴奋地爬上后箐的山路。
结果到了地方,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挑毛病——这种场面,生意基本成不了。
所谓的一千只,不过是让我们把鸡拉上去给他们看看。
好在下来到江边村庄,总算卖出了一部分。
盐老板记性极差,每卖几只就要翻找一次装鸡网袋,收没收钱也记不清。
只是一番折腾后,天太热,路上还是死了一些鸡。
第二天,我们总结了经验:做好预订表格、不能拉多、天热不走、停车必在阴凉处。
从阿瓦出发,经过巨甸、金河、上江、阿乐、德良、塔城……路上经过上江,我问他记不记得高三时我们八个同学坐船来这里玩。
他说当然记得,家里还有那时的照片。
正在卖鸡的盐老板
在保利家园附近停车时,刚好碰上学校放学。
围过来一群人,我们兴冲冲地招呼,却陷入了砍价和挑剔的争吵中。
最要命的是,盐老板习惯把钱放在车里,还不关车窗。
我们俩当着众人的面从车里拿零钱找补,完全忘了“财不外露”。
等忙完回到驾驶室,钱散落一地。
我们记不得原来有多少,只好互相安慰:没丢,肯定没丢。
在另一个地方,我们把车停在一个水果店旁。
店老板看到我们车里的鸡,满脸嫌弃,不停用手扇鼻子,骂骂咧咧说鸡屎臭。
等我们送完货发动车子,她捏着鼻子拿扫把出来扫我们停过的地方。
盐老板红着眼睛转过头,用纳西口音说了句什么。
不用猜,人家根本听不懂。
我说算了,好好开车。
他说:“我习惯了。
反正路又不是她家的。
”
当晚在“对面烧烤”对面拍的月亮
十一点了。
我发信息问客户是否到家。
她回复:十点就下班了,在外面,十二点后才回家,以后又要。
四句话,每句都是拒绝。
我说我们一直等在新县城,因为您说十一点下班。
她只说不好意思。
我没有告诉盐老板。
他站起来问我:“联系上了吗?”
我说:“没有。
”
他揉了揉眼睛:“这么大一个晚上,人家肯定都睡了。
”
黑,却烧着火
那晚月亮特别圆,烧烤店外面全是蓝色的铁皮围挡,月亮冷冷地挂在夜空。
城里的温度,比江边农村冰冷得多。
我开着车往家走。
盐老板坐在副驾驶,又睡着了,呼噜声比货车的颠簸声还响。
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习惯了。
”
一个习惯了被人嫌弃、习惯了换工作、习惯了吃苦、习惯了在黑夜里赶路的人。
他皮肤黑,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。
他记性差,可他记得每一个村庄的路。
他卖鸡,他送煤球,他搭过架子,他在电炒锅前忙忙碌碌,他永远在找一条出路。
盐老板不姓盐,他姓杨。
他不卖盐,他卖鸡。
他在这个不怎么容易的人间,活得像一块煤——黑,却烧着火。
【编者按】
读完《盐老板》,我想起一句话:“生活以痛吻我,我却报之以歌。
”盐老板杨继胜大概不会这么说,他只会搓着手,露出白牙,憨憨一笑。
这篇文章最打动我的,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,而是那些细碎的、几乎不值一提的日常:
他在电炒锅前忙完一桌菜,然后一个人收洗;
他背上黄胶鞋准备去当架子工,说“穷才是最可怕的”;
他被水果店老板嫌弃后红着眼睛说“我习惯了”;
他在副驾驶上边睡边吃饭,第二天照常出摊……
这些画面叠在一起,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生活泥泞里挣扎的完整图景。
本文作者刻意用了大量白描的笔法,几乎没有抒情,甚至带着点调侃——叫他“盐老板”,说他“只剩黑”,说他记性差到自愧不如。
可正是这种克制的叙述,让人觉得格外心酸又格外温暖。
因为,真正的情感不需要渲染,它在细节里自己就发光了。
我特别喜欢文章里反复出现的两个意象:一个是稻田里的蛙声,形容鸡喘气的声音;
一个是“恐怖游来”,把“空谷幽兰”听成恐怖的地方。
这些小小的错位和误会,恰恰是盐老板身上最可爱的地方。
他笨拙、粗糙、不完美,可他在认真地活着,认真地给朋友打电话请喝茶,认真地在每一个职业里找活路。
读本《凡人微光》这个栏目的主人翁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光。
盐老板的光,不是那种舞台上的聚光灯,而是煤球炉子里那点暗红的热——不起眼,不烫手,但足以暖一个人、一家人。
盐老板不是什么英雄,他只是一个没有被生活压垮的普通人。
他黑、他困、他赔钱、他被嫌弃,可他依然会笑着讲“阿饿哥”的故事,依然会在凌晨开车送最后两只鸡。
文章结尾那句“他在这个不怎么容易的人间,活得像一块煤——黑,却烧着火”,让我愣了好一会儿。
让我感动的,不是他“烧着火”,而是他本来就是煤,被埋着、被压着、被烟尘覆盖着,可内里始终有热量。
这大概就是平凡人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力量:不熄灭,不退场。
读完,我想起自己身边也有这样的“盐老板”。
他们或许卖菜、送快递、开滴滴……普通到我们每天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每个人背后,都有一段“恐怖游来”的故事,都有一车喘着粗气的“鸡”,都有一个凌晨两点还在赶路的月亮。
感谢作者把他写下来,让我们看到:微光虽弱,足以照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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