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沅杉
高考即将到来,在专家推荐的高考考生“营养助力”食谱中,有膳食纤维丰富、营养密度高、有益视力的菠菜。
看似平常的菠菜,不仅营养可圈可点,而且来历也有讲究。

沿丝绸之路来到大唐
菠菜是藜科菠菜属的一年生栽培植物,也是今天的常见蔬菜之一。
虽然菠菜在我国大部分地区都有种植,但它并不是中国的“本地菜”。
菠菜最早出现在波斯。
公元224年至公元651年,第二波斯帝国的萨珊王朝统治时期,两河流域出现了关于菠菜的记录。
与小麦、水稻这些早早参与人类文明塑造的作物不同,菠菜被“驯化”的时间相对较晚,主要原因在于菠菜含有草酸,烹饪不当的话容易入口苦涩。
经过不断试验,波斯人最终通过焯水解决了草酸问题,让菠菜成为受人们欢迎的一种蔬菜。
公元642年至648年,阿拉伯人在与第二波斯帝国的战争中取得胜利。
阿拉伯人对这种绿叶菜情有独钟,称其为“蔬菜王子”。
公元7世纪至8世纪,菠菜随着阿拉伯帝国的扩张传到了北非,还被带到地中海沿岸,并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传入法国、德国和英国等欧洲国家。
菠菜是沿着丝绸之路进入中国的。
波斯位于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,菠菜曾跟随波斯商人传入南亚,在印度被广泛种植,接着通过今天印度东北方的尼泊尔,进入中国。
当然,因为新鲜蔬菜会腐烂,带去异地的都是菠菜的种子。
贞观二十一年(公元647年),正值大唐盛世、万国来朝之际,泥婆罗国(今尼泊尔)遣使入唐,为唐太宗献上的贡品里就有菠菜。
北宋欧阳修、宋祁等人奉敕编修的《新唐书·西域传》与同时期的《册府元龟》对此都有明确记载。
《新唐书·西域传》中说“(贞观)二十一年,(泥婆罗)遣使入献波薐(音léng)、酢(音cù)菜、浑提葱。
”《册府元龟》中写道:“(贞观)二十一年……三月……泥钵罗献波棱菜,类红蓝,实如蒺梨,火熟之能益食味。
”唐朝人对菠菜的称呼,来自尼泊尔使者口中“波棱菜”的音译。
后来,这种蔬菜就渐渐被人们叫成了“菠菜”。

被叫作“红嘴绿鹦哥”的菠菜与同名鹦鹉有着神似之妙。
在中国得美名“红嘴绿鹦哥”
得益于园艺水平的提升、农业与商业的日渐发达,宋朝时,菠菜已经从皇家宫苑走进了普通百姓的菜园。
宋朝文人将他们所擅长的生活美学投影到碧绿鲜亮的菠菜上,在宋代诗词的风雅叙事里,常常可见菠菜身姿。
说到宋朝的“菠菜诗人”,大文豪兼美食家苏轼算是“核心人物”。
熙宁十年(公元1077年)四月,苏轼到达徐州任上,不久写下《春菜》一诗,其中提到菠菜:“北方苦寒今未已,雪底波棱如铁甲。
岂如吾蜀富冬蔬,霜叶露牙寒更茁。
”菠菜是绿叶菜中耐寒力最强的一种,虽然徐州的菠菜比不上苏轼老家蜀地的丰饶——那里霜打过的菠菜,可是格外的肥嫩清甜,但北方冰雪之下的菠菜叶子厚实坚挺,如同身披铁甲,颇具刚健不屈的君子气质。
同时代的文人张耒(音lěi),是苏轼的粉丝(为“苏门四学士”,与苏轼有生死情谊),也嗜吃菠菜。
他曾为菠菜写过一首题名很长的诗,叫《波棱乃自波陵国来 盖西域蔬也 甚能解面毒 予颇嗜之 因考本草为作此篇》。
诗里说明了菠菜的来源和现状“谁从西域移佳蔬,遍植中原葵苋俱”,盛赞了菠菜的风骨“清霜严雪冻不死,寒气愈盛方芳敷”和清雅风姿“贯金锐箭脱秋竹,剪罗巧带飘华裾”,还介绍了菠菜性凉降火“中含金气抱劲利,穿涤炎热清烦纡”,以及美味“饭炊香白煮饼滑,一饱尽钵无赢馀”,难怪作者“颇嗜之”。
苏轼的儿子苏过也写过菠菜诗。
在名为《和吴子骏食波棱粥》的诗里,苏过记下了寒冬和朋友一起喝菠菜粥的乐事。
他说“波棱登俎称八珍,公子未应讥世禄”,又说“肉食纷纷固多鄙,吾宁且啜小人羹。
”写下这首诗时,苏过随苏轼一路被贬,生活困顿,却不自怨自艾。
菠菜粥果腹本是清贫,却应和了宋朝文人崇尚的简朴、清雅饮食之风,被诗人品出安贫乐道、坚持本心的风骨。
在被绿叶吸引的时候,人们也发现洗净后的菠菜根颜色赤红,于是《本草纲目》关于菠菜的名称介绍里,除了“波斯菜”,还有“赤根菜”。
记录清宫节庆饮食的《帝京岁时纪胜·时品》称菠菜为“火焰赤根菜”:“菠薐于风帐下过冬,经春则为鲜赤根菜,老而碧叶尖细,则为火焰赤根菜。
”菠菜也因此有了最美的名字——“红嘴绿鹦哥”。
“红嘴绿鹦哥”把红色根茎、翠绿叶片的菠菜比作绿色鹦鹉,既生动传神,又带有别样的雅致。
清朝民间传说里,“红嘴绿鹦哥”常常与“金镶白玉板”一同出现,讲的是下江南的乾隆皇帝,途中吃到了农妇做的一道“菠菜炖豆腐”,乾隆赞不绝口,遂问菜名。
其实这本是一道把豆腐两面煎黄,加入菠菜做汤的家常菜,农妇回答的菜名是“红嘴绿鹦哥”和“金镶白玉板”。
乾隆听了龙颜大悦,给了农妇很多赏赐。
虽然这个故事不知真假,但菠菜在当时确实深受人们喜爱。
因为菠菜受欢迎,在玉石界,还有种绿被称作“菠菜绿”。
现在,菠菜已经成为一种四季常见的蔬菜。
中国也成为世界第一的菠菜种植大国,年产量在全世界占比92%以上。
从波斯“飞”来的“红嘴绿鹦哥”,跨越数千年,为无数中国人的餐桌带来美味。

吃菠菜罐头的大力水手。
科学家的失误让菠菜走红
菠菜在欧洲并没有延续它在中东时“蔬菜王子”的身份,也没有东方文人那样的欣赏者为其赋予诗意的雅号。
在西方语境里,菠菜只是一种迫于生计不得不进食、像草一样的廉价蔬菜,后来更成为“廉价、无用”的象征。
1928年《纽约客》漫画《I say it,s spinach(菠菜)》,则借助一个抗拒吃蔬菜的小女孩的俏皮回话,把菠菜引申为“不值一提、被排斥的东西”,成为20世纪美式英语的俚语。
在烹饪方式上,西方上层人士的菠菜吃法多是将其煮烂、捣碎、过滤,再加入奶油和肉豆蔻。
但对于普通欧洲民众来说,他们既没有昂贵的奶油食材辅助调味,也没有那种能去除涩味同时保持清脆口感的东方美食制作技术,因此菠菜虽早已普及,但在欧美饮食文化里总带有不得不下咽的负面印象。
直到一个错误的数字出现和一部儿童动画片的上映,菠菜才走出低谷,被赋予“力量感”。
1870年,德国化学家沃尔夫(Wolf)在其发表的一篇论文里,首次提出菠菜含铁量极高,每100克菠菜含35毫克铁,足可以媲美红肉。
这一数据被载入教材、百科全书。
1929年的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,在民众吃不起肉的时候,集体燃起了借助菠菜补铁,维持健康的希望。
所有人都相信廉价菠菜能给萧条中的人们带来力量,尤其是一位动画人物“大力水手”波派的出现,他秀着肱二头肌说:“我力大无穷,因为我吃菠菜!”
这位爱吃菠菜的“大力水手”波派在动画片的每一集都有固定情节:当大力水手遭遇反派的挑衅或者攻击,总可以凭借徒手捏开并吞下一整罐的菠菜罐头,瞬间获得力量,从而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翻身战。
其实,大力水手的原型并不爱吃菠菜,那菠菜为什么会被改编进这部作品?原来,在大力水手动画片上映前,美国经济大萧条造成罐头滞销,于是菠菜罐头厂商跟动画片制作商合作,把菠菜罐头加进核心要素,取得了非凡的营销效果,让菠菜走进了更多普通人家的厨房。
“吃菠菜补铁”后来被证实是个错误。
1937年,有科学家经过实验纠正了这个错误:每100克菠菜实际仅含3.5毫克铁。
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错误?有人解释,可能是沃尔夫点错了小数点,也可能是沃尔夫当时测量的是脱水后的菠菜含铁量,而非新鲜菠菜的含铁量。
六十多年才被纠正的错误,让“吃菠菜补铁”的说法对人们形成了更长时间的误导。
但菠菜“膳食纤维丰富,营养密度高,有益视力”后来被得到证实。

用菠菜做的爽口美食。
独特别名
无与伦比的“雨花菜”
除了“波棱菜”“红嘴绿鹦哥”,菠菜还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雅名——“雨花菜”。
给它起名的人,是五代十国时的南唐官员钟谟。
在陶谷撰写、成书于五代末至北宋初的重要历史笔记《清异录》里,留下了这样一条记载:“钟谟嗜菠薐菜,文其名曰:‘雨花菜’。
”意思是钟谟特别爱吃菠菜,于是给它起了一个文雅的名字叫“雨花菜”。
可是钟谟为什么把自己最爱吃的菜起名“雨花菜”呢?
答案就藏在“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”的千古名句里。
钟谟所处的时代是南唐,其都城正是诗歌里所指向的金陵城(今南京)。
当时朝野自上而下都浸染在浓厚的佛教氛围中,钟谟也不例外。
“雨花菜”里的“雨花”,来自“天降花雨”的传说:相传南朝梁武帝时期,高僧云光法师在南京的一处山岗上讲诵《涅槃经》。
精诚所至感动佛祖,竟出现天降五彩花瓣,坠地化为绚丽彩石,即南京“雨花石”。
因为喜欢菠菜,也喜欢雨花石,钟谟就把菠菜叫作“雨花菜”,体现了菠菜在钟谟心中的地位。

绿得可以当颜料的菠菜汁。
视觉故事
有趣的“菠菜汁画家”
菠菜那一抹活泼的鲜绿色,不仅在餐桌上让人挪不开眼,也能“跨界”辅助美食创意甚至融入画家的调色盘。
欧洲中世纪的贵族餐桌流行色彩美感,食物不仅要满足味蕾,还要赏心悦目。
于是宫廷和城堡里的厨师们都擅长用番红花调出金黄色,从杏仁乳里调出乳白色,从樱桃和红色浆果里调出鲜红色。
至于绿色,除了来自锦葵、酢浆草、麦草,还常常来自菠菜。
17世纪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皇家厨房里,为了呈现彩色的米饭和糕点,厨师也会自制“可食色素”给食物“染色”。
其中,菠菜汁能给米饭染上翡翠般的绿色。
今天“翡翠烧卖”那层碧绿的面皮,往往也来自和面时加入的菠菜汁。
作家汪曾祺曾在散文里写过父子之间的一段趣事:“父亲很能凑合,有时候颜色用光了,他竟然用菠菜汁代替绿色,牙膏充当白色,还洋洋得意。
多年后,我们整理他的画稿,一眼就看出哪张是用菠菜汁画的。
”
国外也有个“菠菜汁画家”。
英国王室温莎公爵曾回忆,在一次白金汉宫晚宴上,国王爱德华七世不小心把菠菜汁洒在了自己洁白的衬衫上。
亚历山德拉王后试图帮他擦掉污渍,但无济于事。
幽默的国王摆摆手,表示突发小插曲无关紧要,后来干脆拿起餐巾蘸上菠菜汁在衬衫上作画,让在场众人忍俊不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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