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百科 > 美食
美食 旅游 生活

更多热词推荐

路生:青海的羊肉和刀子

时间:2026-08-21来源:网络作者:小白

《青海湖》2026年第6期卷首语

如恒星般闪烁生辉的昌耀,在苍茫天地与孤绝岁月里写就了诸多不朽诗篇。

适逢诗人诞辰九十周年,以赓续先生诗魂为载体,承继精神文脉的第六届昌耀诗歌奖评选圆满收官。

本期开设专栏刊载获奖者作品,旨在推荐佳作,激励新人。

编辑完本期刊物,难以想象是怎样一种巧合让“时间”话题在此集结,恍惚间竟让人有点不知所措。

如果说因某种机缘,那么在时间的经纬上,必然串联起个体与自我、自我与他者、自我与时代的关联,在这种关联中又形成了某种精神统一。

小说高地栏目里,三篇小说均以平淡写实的叙事,呈现着平凡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多个侧面,带有对人性温度、生命本真与命运无常的深层叩问,最终以不同的方式完成了个体与他者和时代的和解、自我精神的救赎。

散文高地栏目里,三篇散文不写宏大,只写微小;

不写华丽,只写朴素,均以第一人称视角,围绕时间回望自我本心。

语言朴素内敛、情感节制,共同表达了在浮躁时代里退居内心、回归本真、坚守善良与自由的生命追求。

高原叙事中,王连学讲述了缠绵空灵的高原爱恋故事,是神话与现实交织,是爱恨与禅理相融。

于人间烟火处,路生笔下是青海大地上人与人之间最朴素、最动人的真情。

“甘青诗会”栏目作为甘肃、青海诗人联展的第二辑,十二位诗人借西部风物或抒怀或吟咏,将个体感悟融入笔墨,这些作品有着西部诗歌沉静、辽远又富含人文温度的艺术特质。

“庆祝青藏铁路通车二十周年小辑”栏目中,作家与诗人以青藏铁路为灵魂、以高原大地为舞台、以奉献坚守为精神,用真实与诗意共同谱写了一曲献给天路、献给铁路人、献给新时代的颂歌。

人间逢小满,酝酿许久的细雨洒落大地。

独处一隅,我不由怀想一些久远之事:是往昔你我走过的路途,是旧时风物,是我们以文字缔结的隔空对白。

这一切,只因在时间的深河里,彼此曾有一场际遇。

无论人生盛大抑或局促羞惭,我们终会说起心底的真实与呼唤。

天空给予大地以告白,大地回馈天空以深情。

让我们走进这些时间所孕育的文字,于纸上四时,寻得那份久违的静寂。

原载:《青海湖》2026年第6期

青海的羊肉和刀子

撰文|路生

我觉得,所有的事情对人来说都不过是肉刀上的油脂与肉末。

青海对我来说也一样。

1994年10月,我到了青海。

那时我还是一名解放军战士,之前我在新疆军区的一个干休所工作,被调到青海军区司令部一个直属单位,驻地在西宁。

到达单位时已是晚上,我坐了一回当时堪称全中国最好的轿车——桑塔纳。

部队已开过晚饭,战友们拿出青海流行的互助头曲,要给我接风。

瓶口盖着一个大杯子,据说能盛近一两酒。

那时年轻,不知畏惧,没喝几杯就呕吐不止。

有战友拍着我的后背说:“你们新疆人不行嘛,还吹得猛得很!”

其实我不是新疆人。

但在部队,谁在哪里待过,谁就被当成了那里人。

我真正意义上的喝酒从这里开始。

青海就这样在我的青春岁月里,站成了一杯清清亮亮的酒,背后总有很多好玩也不好玩的故事。

那时单位里有个叫建荣的人,常和我们一起猛喝。

冬天宿舍门前结着厚冰。

有一回我们从外面喝醉回来,他坐到冰上不愿走,脱得只剩大裤衩,像诗人一样张狂地笑:“妈哟,好爽啊!”我拉不起他。

他要喝水,我找了杯不知何时凉透的茶。

他平躺在地,嘴对着杯子喝个不停,还说这茶味道真好。

这一幕在我青海的日子里并不美好,却像一只手,一直在掐捏我身上的某个地方,让我在痒的同时,总有那么一点痛。

都说酒肉不分家。

青海的羊肉,同样给我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。

青海人吃羊肉大块大块,像大杯喝酒那样。

但与众不同处,是他们爱吃冰手抓——煮熟的羊肉冷却后,羊油白花花地凝结其上,无论冬夏,切块即食。

我一到青海就被这种羊肉迷住了,有时一人能吃一斤多。

单位附近的五一街有个卖烤肉的穆海买,我常和战友夜间去他摊上,吃上好羊肋条,让他切块撒盐,很快吃光,很是过瘾。

冷羊肉不如热羊肉油腻,让人食量倍增。

穆海买的摊上还有一种砖茶,熬时放桔皮、食盐,初到青海者多不习惯,我却有些上瘾。

那时战士没几个钱。

幸好我作为文学青年,稿费有时一月能有一千多元,几个要好的战友就靠这钱吃肉。

穆海买会做生意,见我们钱不宽裕,常让我们下月再结,甚至不知道我们姓名。

有回我问:“要是我们不还钱怎么办?”他先说:“咋会呢?”随后笑道:“要是真不还就不还了,就当认错了人!”

我看看案板上的刀子,玩笑说:“你答应了,怕是它不答应吧。

他便嘿嘿地笑,一脸朴实。

相对新疆边防,青海部队管理较松。

那段时间是我军旅岁月里相对自由的。

我开始认识军营外的文化人,这些交往让我对青海了解更深,也微妙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

有回去青海湖,在日亭和月亭听着沙哑铃声,望着前方茫茫湖水,想起远嫁西藏的文成公主,不觉如公主般哭了起来。

哭完了,回到西宁,我又去穆海买那儿切了半斤冰手抓。

刀子落下去,肉分开,羊油在灯下白得晃眼。

也许嘴馋,也许真上了瘾,每次从外面回来,我都要去穆海买的摊子吃肉。

半斤冰手抓,切开来,一边喝茶一边吃。

不够饱,再要碗麦仁,心满意足。

就这样,我一次次给穆海买“送”钱,也在这一过程中认识了青海作协主席朱奇、后任主席梅卓、省委宣传部文艺处长董生龙、《青海湖》编辑唐娟等前辈。

他们给过一个年轻军人许多温暖的照拂。

所谓“人因地亲”,大抵如此。

人一辈子需要的,不就是这点相互安慰和温暖的情怀吗?有了它,回忆就能永驻心间,永不褪色。

有时我问自己,为何当时不能与这些人更深交往?眼前却总浮现穆海买切肉的刀,锋利,刀把光滑,在灯下安静得让人害怕,又带着羊肉馨香。

进而我想,生活也许真是把刀子,总在忙着把人和人分开。

被分开的人像被切开的肉,都叫肉,却因烹饪手法和调料多少,而有各自味道。

人与人的交集,不过是沾在刀子上那点极易被忽略的肉末或油脂。

从此意义说,不是所有人都能交往很深。

这并无遗憾,反有许多想象空间,可填充美好。

当时我还认识一批年龄相仿的文学青年,主要是青海师大三四年级学生。

我们常谈文学、理想、人生。

青海的天空总是很蓝,我有时去大学参加活动,也邀他们来宿舍喝酒聊天。

我们结识了青海经济广播《文学与青年》的主持人杨帆,把人生和文学都谈进了广播。

杨帆能说会道,长得帅,身边有不少女孩追。

我们常想请他坐坐,但他总不到场。

他比我大一两岁,见我还没女友,建议我找个一起来节目的女大学生恋爱。

但奇怪的是,那些女生仿佛都不怎么喜欢我,或互有意思,却无便利机会。

有两个女生印象颇深,一个姓马,一个姓赵,可惜当时都有男友了。

小马在青海一家小报实习。

有回我写了文字,大家让她帮忙发表。

她拿去又拿回,说在她那儿发亏了,得找更好的地方。

她戴黑边眼镜,一脸严肃,拿我稿子像拿一叠人民币,把我逗笑了。

她说:“笑什么呀,我说得不对吗?这跟人找对象一样,得般配,总不能随便就嫁了吧!”

我笑,她还是一脸认真,如冬天草原,年年岁岁一个样。

小赵是湟中人,话不多。

有时活动晚了,我送她。

到她租住的楼下,她柔声说再见,然后是高跟鞋咣当咣当的声音,消失在楼道里。

后来小马去了敦煌。

我从她朋友那里知道的消息,说:“她怎么去了敦煌!”在我感觉里,敦煌距西宁很遥远。

她朋友说:“她家就在青海与敦煌交界呀。

之后我才知道,从青海湖有路可到敦煌,并非我想象的经兰州绕行。

那一路是古人常走的丝路。

我至今只走过两回,感觉苍凉冷酷。

后来听说小马当了教师。

这结果不错,但我总觉得与西宁比,敦煌或多或少辛苦。

虽未再见,她却把西宁与敦煌在我意识里连了起来。

一路上都是洪荒泥土与荒草,仿佛永远在冬季寒风里瘦骨嶙峋地呼吸。

当时认识的文学青年中,还有一位男的,也来自小马老家一带。

他听说我爱吃酸菜,寒假回老家时给我带了好几瓶,说是他母亲亲手做的。

酸菜装在瓶子里,压得紧紧实实,像把一个冬天的日子都塞进去了。

他那时正面临毕业,找工作需要百把块钱打点,却拿不出这如今微不足道的数目。

那时人们仿佛都很穷。

那穷是许多人必须面对的,谈理想与文学解决不了。

那时西宁楼房不高,路不宽,车不多,人都穿得土土的。

小马同乡家里,腊月天还舍不得生火,冻得要命。

但即便如此,人们依然没忘记把日子往好处过,让艰苦岁月变成未来幸福回忆。

就像当年青海流行的那首好听的歌:“太阳是金来月亮是银,我们青海离天最近……”

小赵情况好些。

毕业后留西宁,进了政府机关,很快结婚。

我们至今还有联系,却总是淡淡远远,不像想起小马和她同乡那样叫人纠结。

我在青海待了不到一年,就被调回新疆。

走时,战友们商量送我礼物,最后决定直接送钱更实惠。

那些钱我当路费没花完。

同时,他们在饭店摆酒送行,还请来杨帆和小马同乡。

杨帆春风得意,自觉是名人,话多酒多,让我们见识了青海人能喝。

还是那头曲,他却怎么也不醉。

小马同乡在桌上一言不发,不喝酒,不怎么吃饭,眼泪花花地说我这一走,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
他的表现让我意外,甚至没良心地怀疑其真实性。

杨帆不屑一顾,批评道:“哥们,有点出息好不好?现在路和车越来越好了,比桑塔纳更好的车都出来了,还有长翅膀的飞机,你娘们似的怕个啥呢!”

过后,小马同乡、我和杨帆被战友拉去吃穆海买的羊肉,说我再不吃没机会了,仿佛我去新疆后再无来青可能,把我心里弄得酸酸的。

我不由多看穆海买的刀子几眼,忽然感到曾经令我着迷的羊肉已无味道。

事实是,此后近十年,我再未到过青海。

没想到,我到新疆后最先收到的信,竟是杨帆的。

很长,近十页。

大意说虽只见过几面,却难忘,生活中交到我这真哥们不容易。

还说他心情差,感觉工作甚至活着都没意思。

我打电话给他,他死了。

至于死因,当时无人告知,两年后才知:他做生意被骗十多万元,醉酒后不小心掉进下水井。

我想,人大约悲伤时都会珍惜曾经认识的人,都想称他们为哥们吧?是不是像被切开的羊肉,渴望回到原先整体?我说不清。

反正当时什么都不在乎的杨帆死了。

被他批评的小马同乡不但在西宁扎了根,还成了政府官员。

没想到这哥们真实诚,不但常联系,还偶尔帮我办事。

而我那些战友,后来转业的转业,复员的复员,一部分留青海,一部分回老家。

无论离去还是留下,聚散皆缘,情分永驻西宁。

最值得一提的是,当年喝我凉茶那哥们复员后留了青海。

起初看大门,后来不知怎的被单位一位女处长看上,两人结婚,据说过得不错。

前几天他还打电话邀我去青海喝酒。

当然,他不知我已戒酒。

我问穆海买的羊肉摊还在不在。

他说:“嘿,早就不知搬到哪儿去了!”

穆海买的刀子在我眼前一闪一闪,仿佛把我在青海的故事也像羊肉一样切成了块。

于是,我很悲壮地想:人与人之间,很难形成面上的贴近与融合,有的只是偶然交叉的某一点。

全盘吞下去,需要个好胃口;

分送到嘴里,却又错过了彼此太多的故事。

声明:本文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,与本站立场无关。

如有内容侵犯您的合法权益,请及时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第一时间安排处理。

大家都爱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