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,智利阿塔卡马沙漠的夜空格外清澈,欧洲南方天文台的一台望远镜对准了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区,曝光时间累计超过55个小时。
天文学家想知道,那里到底有没有东西,结果他们拍到了暗物质晕。

来自宇宙学N体模拟的暗物质晕模拟图。
那是一团巨大的、不发光的结构,像幽灵的轮廓一样包裹着一个星系团。
你看不见它,但它就在那里 —— 它的引力扭曲了背后星系的光线,留下了不可否认的痕迹,这就是引力透镜效应。
你可以把它想象成:你站在游泳池边,看到池底的瓷砖纹路突然在某处弯折了;
水面明明什么都没有,但你知道那里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。

星系团MACS J2129-0741及透镜星系MACS2129-1。
这只手,宇宙中到处都是,暗物质占到了宇宙物质总量的85%左右。
我们看得见的恒星、行星、你、我、这张桌子,不过只是宇宙这座冰山的⅛角。
那85%的物质,真的只是“躲”在三维空间的某个角落吗?还是说它根本不在我们这个维度里?

基于千度巡天引力透镜分析的天空区域暗物质图谱。
1997年,理论物理学家丽莎·兰道尔在普林斯顿的办公室里写下了一个大胆的猜想。
她认为引力之所以比其他三种基本力弱那么多 —— 弱到你随手拿起一块磁铁就能对抗整个地球的引力,是因为引力会泄漏。
泄漏到哪里去?第四维空间?或者说一个我们看不见的、卷曲起来的额外维度。

由哈勃空间望远镜利用“宇宙演化巡天”(COSMOS)绘制的暗物质图。
蚂蚁和它的二维宇宙在讨论怎么进入高维空间之前,我们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:低维生物如何看待自己的世界。
这听起来像是个哲学游戏,但它恰恰是理解“升维”的关键。
请你想象一只蚂蚁,生活在一张无限延伸的白纸上,这张纸就是它的宇宙。
它可以在前后、左右两个方向上自由爬行,但它不知道什么叫“上下”。
对它来说,“上下”是不存在的概念,不是它无法到达,而是它的神经系统、它的感知器官、它的整个语言体系里,根本没有这个坐标轴。

克利福德环面。
由Jason Hise使用Maya和Macromedia Fireworks制作,这是克利福德环面在xz平面上进行简单旋转的立体投影。
现在,你伸出一根手指,悬停在纸面上方一厘米处。
蚂蚁会看见什么?什么也看不见。
除非你的手指按下去,在纸面上形成一个肉色的、温热的圆形平面。
那一刻,蚂蚁会惊恐地发现,它的宇宙中凭空出现了一个“神迹”:一个突然出现的二维截面。
你的指纹纹路是复杂的图案,你的体温改变了纸面的温度,你可能还带来了一粒灰尘……对蚂蚁来说,这就是一次无法解释的超自然事件。

但更有趣的事情在后面,当你的手指抬起来,那个截面就消失了。
那么蚂蚁的科学家会怎么解释这件事?它们可能会提出各种理论:也许是某种量子涨落,也许是时空的拓扑缺陷,也许是一个来自“第三方向”的物体的短暂投影。
它们永远想不到的是:那个物体并没有消失。
它只是移动到了它们无法感知的那个方向上。
一厘米之上。
近在咫尺,却如隔宇宙。

拥有16个顶点和8条4边,这8条4边在此处以4个红色方块和4个蓝色方块表示。

拉格兰德阿克德菲安斯,一座呈三维投影超立方体形状的建筑。
这件事的诡异之处就是你怎么知道,此刻没有一根“手指”正悬停在你头顶一厘米的四维方向上?你看不见它,不是因为它离得远,而是因为它在你大脑的坐标系之外。
彭罗斯楼梯和那个死去的猫1989年,罗杰·彭罗斯出版了一本薄薄的小书:《皇帝新脑》。
这本书后来引发了一场持续数10年的论战,论战的核心是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:人类的意识,究竟是不是一台计算机?彭罗斯的答案是否定的。
他给出的理由非常技术性,但内核却很浪漫 —— 他认为大脑神经元内部的“微管”结构中,存在着量子叠加态。
你的每一个念头、每一次眨眼、每一段回忆,都可能是量子波函数在你颅骨内部坍缩的结果。

彭罗斯阶梯。
如果彭罗斯是对的,这件事就变得非常可怕了。
量子力学里有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,叫薛定谔的猫。
箱子打开之前,那只猫既死又活,处于两种状态的叠加。
通常的教科书会说:观测行为导致了波函数坍缩,猫的状态被“确定”下来。
什么叫观测?是光子打在猫身上?是盖革计数器的指针偏转?是你的视网膜接收到信号?还是你的大脑皮层某个神经元被激活?

把一只猫、一个装有氰化氢气体的玻璃烧瓶和镭225物质放进封闭的盒子里。
当盒子内的监控器侦测到衰变粒子时,就会打破烧瓶,杀死这只猫。
物理学家为此争论了将近100年。
哥本哈根学派说,观测者是经典世界和量子世界之间的那道门槛,至于门槛具体划在哪里,他们含糊其辞。
多世界诠释说,根本没有什么坍缩,宇宙在每一次量子事件中分叉,此刻有无数个你正在阅读无数个版本的这篇文章。
但还有一种诠释,更冷门,这种诠释认为,波函数并没有坍缩。
它只是旋转进了我们看不见的维度。
就像你拿着一张扑克牌,正面是红桃A,侧面看是一条线。
你把牌转90度,红桃A消失了,变成了一条线。
牌没有消失,它只是转到了你视野的垂直方向上。

以原点为中心的布洛赫球面。
球面上的一对点,已被选作一组基底。
那么,那只既死又活的猫呢?在三维空间里,它的两种状态是矛盾的、不可共存的。
但如果存在第四个空间维度,这两种状态完全可以同时存在,它们只是同一个四维实体的两个三维“截面”而已。
你看到猫死了,是因为你的意识只能接收其中一个截面。
而另一个截面,那只活蹦乱跳的猫,就在你旁边,垂直于你所有的感知方向。
你没有进入高维空间,高维空间里,一直有一个完整的你,你只是没有看到全部的自己。
引力泄漏事件让我们回到丽莎·兰道尔那个大胆的猜想上来。
引力为什么这么弱?这个问题的另一种问法是:如果你能收集整个地球的质量来吸引一根羽毛,那根羽毛落地的速度,居然和你放手让它自由下落的速度一模一样。
这不对。
不应该这么慢。
兰道尔的回答是这样的:引力并不弱,它只是被稀释了!想象有一个浴缸,里面装满了水。
你在水面点一滴墨水,那滴墨水会沿着水面扩散成一个二维的圆形。
现在,想象这个浴缸有1公里深。
你在水面点同样的墨滴,墨水不仅会沿着水面扩散,还会向深处扩散。
几秒钟后,水面上的墨迹几乎淡得看不见了,不是墨滴总量少了,是它扩散进了第三个维度。

激光干涉空间天线(LISA)是一项计划中的欧洲太空任务,旨在探测并测量来自天文源的引力波 —— 时空结构中微小的涟漪。
引力就是那滴墨。
我们就是只生活在水面上的生物。
我们以为引力在三维空间里是均匀传播的,但实际上,它可能正在向第四个维度疯狂泄漏。
我们能测到的,只是泄漏之后残留的那一点点。
这听起来像是个纯理论的狂想,但物理学家在2000年前后做了一件很严肃的事:他们在亚毫米尺度上测试了牛顿的平方反比律。
按照理论,如果存在毫米尺度的额外维度,那么当两个物体距离小到一定程度时,引力应该会突然变强 —— 因为在这个距离上,引力还没来得及泄漏进高维空间。

想象我们的三维空间是一张二维膜(水面)。
通常,引力线在膜上传播,因此我们测到的引力很弱,大部分引力已经“泄漏”进高维体(水下)。
实验结果呢?到2010年代,华盛顿大学的实验组已经把测试距离推到了52微米。
他们在52微米的距离上没有发现任何偏离。
但这不意味着额外维度不存在,只意味着如果有,它卷曲的尺度比52微米还要小。
也许更小,也许小到普朗克长度 —— 10的负35次方米。
在那个尺度上,时空本身会变成泡沫状,像一锅沸腾的浓汤,不断冒出新的维度又迅速湮灭。

约翰·阿奇博尔德·惠勒,对量子实在在普朗克长度下可能呈现样貌的计算所作的图形化表述。
我个人的猜测,我们找错了方向,也许额外维度根本不“垂直”。
垂直的意思是不管它多大,只要你的感知器官和测量仪器都是三维的,你就永远看不到它。
就像蚂蚁的触角无论多精密,也碰不到纸面上方的那根手指。
全世界最孤独的实验1998年,一个叫马克斯·泰格马克的年轻物理学家在《物理学年鉴》上发表了一篇论文。
这篇论文的标题很技术性,但它讨论的问题堪称人类思想史上最大胆的问题之一:我们的宇宙,是否是一个数学结构?泰格马克的论证过程很复杂,但结论很简单:如果宇宙是一个数学结构,那么所有在数学上自洽的结构都必须存在。
不仅仅存在一个四维空间,而是存在一个无限维度的希尔伯特空间,所有的数学可能性都在那里同时实现。
此图展示了沿希尔伯特空间填充曲线移动的圆盘的动画。
你可能会想,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又不是数学家。
关系在这里:如果泰格马克是对的,那么“进入高维空间”这件事,根本就不需要你去“进入”,是你本来就在那里。
这就把我们带到了全世界的实验室里,那些被主流媒体忽略的、最孤独的实验面前。
1982年6月,理论物理学家约翰·贝尔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肖像。
2007年,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阿兰·阿斯佩,就是那个在1980年代用纠缠光子实验证明了贝尔不等式被违反、从而击垮了爱因斯坦定域实在论的人,开始关注一个新的方向。
他和他的团队设计了一套装置,试图测量意识与量子坍缩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。
他们用的方法非常巧妙。
他们让受试者观看一个量子随机事件的结果,同时测量受试者的大脑电活动。
他们想知道:观测行为发生时,大脑的某个特定区域是否会产生一个可测量的信号,这个信号的时间精度能不能精确到与量子坍缩同步。
实验持续了3年,2010年的时候,他们发表了一组初步数据,数据没有给出明确的“是”或“否”,但它显示了一个统计学上非常微弱的异常:在某些特定的冥想状态下,受试者对量子随机事件的结果似乎存在一种提前数百毫秒的“预判”。
阿兰·阿斯佩。
2022年10月4日于光学研究所的演讲。
几百毫秒,在神经科学里,这已经是“永恒”了。
正常的大脑反应延迟是几十毫秒量级。
几百毫秒意味着某种信号似乎比光速还要快。
当然了,阿斯佩本人还是非常谨慎的,他在论文结尾写道:“我们并不声称发现了任何超自然现象。
我们只是报告了一个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统计偏差。
”
那个从四维回来的男人1905年,一个名叫阿尔伯特·爱因斯坦的专利局职员,在他位于瑞士伯尔尼的狭小公寓里,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“升维”。
这件事后来被科学史家反复研究,爱因斯坦本人多次提到:我并不是通过逻辑推导得出狭义相对论的。
他说他是先“看到”了那个场景,他想象自己坐在一束光上,回头看另一束光,那是一个不可能存在于三维空间任何位置的视角。
1904年,爱因斯坦在瑞士专利局。
爱因斯坦在想象中把自己投射进了一个四维的参考系。
在那里,时间变成了空间的一部分,过去、现在、未来像一条铺开的卷尺一样同时呈现在眼前。
然后他花了十年时间,用数学把这个“看到”的场景翻译成别人能理解的语言。
这件事说明了“进入高维空间”的方法,也许根本不是物理上的移动。
你不能造一艘飞船开进四维空间,就像蚂蚁不能“爬”出纸面。
蚂蚁要想理解“上”,它需要的不只是翅膀,它需要一套全新的感知系统,一种对“高度”这个概念的直觉理解。
人类进入高维空间的方法也只有一种:不是移动你的身体,是改变你的观测行为。
这里说的不是“观测仪器”,因为再精密的仪器也是三维的。
哈勃望远镜看到的只是光子,引力波探测器感应到的只是时空的三维扰动;
这些东西无论怎么组合,都无法让你真正“看见”第四个维度。
能看见的,只有那个正在进行观测的东西:意识本身。
冯·诺依曼-维格纳诠释:这个诠释认为,波函数的坍缩链条最终必须终止于“观测者的意识”。
在那之前,整个宇宙都处于叠加态。
只有当你“知道”了结果,宇宙才从无数种可能性中选择了其中一个。
那么问题就变成了:如果你能学会在坍缩发生之前,在“知道”之前,保持住那种叠加状态,会发生什么?
你不会“进入”高维空间,但你会意识到,你一直就在那里。
只是你每一次观测,每一次“知道”,都像一把刀,把那个高维的、完整的你切下一个薄薄的三维截面,然后你管这个截面叫“现实”。
夜深时,你听到的那个声音2015年9月14日,凌晨4点50分,美国路易斯安那州利文斯顿的一片沼泽地里,LIGO探测器的一束激光发生了偏移,偏移量是质子直径的千分之一。
这束激光在两条4公里长的真空管道里来回跑了四百次。
它感应到的是两个黑洞在13亿光年外合并时激起的一丝时空涟漪,那丝涟漪以光速传播了13亿年,穿过无数星系、恒星、行星,最终在一个秋天凌晨抵达地球,摇动了一面镜子。
操作员当时在打瞌睡,电脑忠实地记录下了那个波形,然后发出了一声蜂鸣。
这声蜂鸣是人类第一次“听到”引力波。
如果引力真的像丽莎·兰道尔说的那样,会泄漏进高维空间,那么那两个黑洞合并时产生的引力波,也应该有一小部分漏进了第四维。
激光干涉引力波天文台路易斯安那观测站。
漏进第四维的那部分,去了哪里?它可能仍然在四维空间中传播,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扩散,永远不会消失,只是越来越淡。
在四维空间的某个方向上,13亿年前那场宇宙中最剧烈的爆炸之一,此刻仍然在进行。
它就像一段凝固的雷声,悬浮在距离我们无法形容的近处。
如果存在四维空间,那么此时此刻,一定有某种东西正在从那个方向注视着我们。
视频:当两个黑洞相互绕行并逐渐靠近时,它们会发出引力波,其频率随着黑洞合并而不断升高,直至达到峰值。
不是外星人,也不是所谓的上帝,是我们自己的另一部分;
那个完整的、高维的、从未被观测行为切成截面的我们自己。
它在看着这个三维截面里的你,此刻正盯着手机屏幕、阅读这些文字的你,就像你看着纸面上那只蚂蚁。
它不能跟你说话,因为“说话”需要振动纸面,而它不想惊动你。
它只是看着。
安静地,耐心地,看着你在这个薄薄的宇宙切片里,以为这就是全部。
银河系在南半球比在北半球更明亮。
(照片摄于拉西拉天文台)。
然后,也许在某些特殊的时刻,夜深人静、半梦半醒、或者你盯着星空出神的时候,你会隐约感觉到那个注视。
那种感觉,我们通常称之为“孤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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