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极轻的,像蚕在啃桑叶,窸窸窣窣的,若不凝神,几乎要错过。
我正斜在竹椅上翻一本旧书,那声音便从瓦缝里钻进来,一丝一丝的,挠在耳膜上。
放下书,侧耳去听,却又不响了,只剩下屋檐下那丛芭蕉,叶子绿得发黑,静静地立着,仿佛也在等待。

少顷,第一滴雨落下来了。
“嗒”的一声,清脆得很,正敲在窗外的铁皮檐上。
这便是个信号,紧接着,第二滴、第三滴,急急地跟了来,初时还数得清,渐渐地就乱了,密了,汇成一片沙沙的响。
这声音从四面围拢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像古琴的徵音,把整个屋子都笼罩住了。
我索性闭了眼,让这雨声灌满双耳——原来雨是有颜色的,这声音是青灰色的,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。
我忽然想起祖父的收音机了。
那是个笨重的木匣子,黄杨木的壳子已经磨得油亮,正中嵌着一块象牙色的度盘,指针是极细的一根铜丝。
每逢落雨天,祖父便把它搬到廊下,扭开旋钮,先是“滋啦滋啦”的电流声,接着便有咿咿呀呀的胡琴声淌出来。
他半闭着眼,手指在膝上叩着板眼,雨声便成了最自然的伴奏。
那时我小,觉得那收音机里一定住了个小小的戏班子,雨一落,他们便开演了。
现在的雨声里,当然没有胡琴了。
但若有心去听,却也能辨出许多层次来。
打在瓦上的,是笃笃的实声,像木鱼;
落在芭蕉叶面的,却是扑扑的闷响,像皮鼓;
而溅在石阶上的,又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碎语。
最妙的是风吹过时,满院的梧桐一齐沙沙地响,那声音便忽然立体起来,高一阵低一阵的,竟有了旋律的意味。
我想起古人说的“听雨为人生至乐”,大约便是这种境界了。
雨渐渐大了。
檐溜开始哗哗地往下泻,在阶前汇成一道小小的瀑布。
对面的屋脊已经模糊在雨幕里,只剩下一个灰蒙蒙的剪影。
这样的雨声是绵密的,没有一丝空隙,像织布机上的梭子,来来回回,把天地都织进同一匹青灰色的绸缎里。
我推开窗,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扑进来,雨声便猛地清晰了,几乎有些喧哗。
但奇怪的是,心里反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记得某年梅雨季,我曾在一个江南小镇的客栈里住了三日。
那客栈是个百年的老宅,我住的房间正对着一方天井。
雨从早到晚不停,我便搬了藤椅坐在门内看雨。
天井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,几丛凤仙花垂着头,红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楼上不知谁在弹琵琶,断断续续的,《雨打芭蕉》的曲子,和天然的雨声应和着。
那三日里,我竟把带去的两本书都读完了,还写了半本日记。
现在想来,那雨声里有一种使人安定的力量,像母亲哼的眠歌,把浮躁的心绪都熨平了。
雨势渐收了。
窗外的声音从哗哗的瀑布又变回沙沙的细雨,终于只剩下点点滴滴的残响。
远处的山从雨幕里浮出来,先是一个淡淡的轮廓,渐渐地,连树梢都看清了。
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甜,是洗过的草木发出来的。
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下来几滴,这声音格外地脆,像不小心碰响了水晶的帘子。
我关上窗,重新拿起那本书。
雨后的光线是柔和的,带着水汽的润泽,纸页上的字迹也变得格外清晰。
方才的雨声仿佛还在耳畔萦回,但已经极远了,像一场刚刚醒来的梦。
忽然明白,听雨其实听的是自己的心——雨声里住着时光,住着记忆,住着所有来不及细想便已消逝的瞬间。
檐下最后一滴水落下来了,“嗒”的一声,在寂静里荡开小小的涟漪。
这天光水影之间,世界静得只剩一颗心在跳——咚,咚,像古寺的钟,沉沉的,远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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