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平十三年,深秋。
雨砸在山神庙残破的瓦顶上,密得听不出单个雨点,只剩连绵一片沙沙声。
殿角漏水,水珠砸在石板磨出的浅坑里,一下一下,节奏比雨声慢一半。
殿中歪着一尊山神泥塑,半边脸塌了,泥胎里露出发黑的稻草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。
秋夜的雨带着凉意,从门缝和瓦隙里灌进来,空气里全是湿泥和朽木的霉味。
沈无咎蹲在火堆旁,短刀横在膝头,拿了块旧布沿刀脊慢慢擦。
这把刀比衙门制式的窄了一指,是他自己找镇上铁匠另磨的——窄刃入肉快,拔出来也快。
他拿了块旧布沿刀脊慢慢擦,火光映着刀身上细密的锻纹,一层一层,像水波停在铁里。
火光映着他眉间那道旧疤,半寸来长,弯得像枚没长全的月牙。
他嘴里叼着根草棍,擦刀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,看着漫不经心。
但每隔一小会儿,他就抬眼扫一下庙门——两扇门板早歪了,夜风一灌就嘎吱响,像有人在外面推。
陈七靠在柱子旁打盹,朴刀横在膝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——他睡相本就不好,这几年押解路上练出了一身本事,骑马能睡,靠柱也能睡,只有刀从不离手。
刘把头在殿门口来回踱,靴底碾着石板缝里的碎石,嘎吱作响。
"这鬼天气。
"刘把头骂了一句,往雨里啐了口唾沫,"等这趟活干完,老子说啥也不接这号差事了。
"
沈无咎把布从刀脊上拖过去,搭在刀柄上。
"朝廷的饷银欠了几个月了?"
刘把头被噎了一下。
这话戳到痛处——朝廷的饷银确实拖了快半年,上头说是边陲用度紧,可谁都知道银子拨下来先过了几道手,到了衙门还剩多少,谁也说不清。
他把刀往柱子上磕了磕锈,不吭声了。
陈七被吵醒,嘟囔了一句:"这趟差事油水是一点没有。
押的银子又不能动,路上还得防贼,死了都不值。
"
"活着回来就值了。
"沈无咎把布叠好塞进怀里,刀刃朝外插回腰间。
陈七翻了个身想接话,却见沈无咎忽然竖了一根手指在嘴前。
"别出声。
"
三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雨声依旧,但沈无咎侧着头,左耳对着庙门方向。
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——在密密匝匝的雨声底下,有个声音不对。
踩在积水里,一下,又一下。
只有一双脚,很慢,在庙前停下来。
沈无咎的右手慢慢摸向腰间刀柄,拇指顶住刀格。
懒散半眯的眼神收了,火光底下亮得像刀尖。
陈七看见他的动作,困意一下子没了,抱紧朴刀坐直了身子。
刘把头也停了脚步,手按上腰刀柄,往庙门外张望。
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得庙前空地一片雪白——一个穿黑蓑衣的人影站在雨中,脸被斗笠压住,手里提一柄环首刀,刀尖朝下淌着水。
那人没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目光扫了一遍庙里的人。
沈无咎站起身,左手从腰间摸出那面铁牌。
锈蚀得厉害,字迹磨得只剩半个"不良"二字,边缘起了毛刺。
他把铁牌举起来。
"雁门镇衙门,不良人。
押送官银过境。
"他顿了一下,声音不高不低,"这位哪条道上的?"
那人没答话,后退一步,身形没入雨幕中。
沈无咎盯着门口,拇指在刀格上又紧了一分。
那个后退的动作不对——不是怕了,是回去报信。
沈无咎见过这种退法。
三年前追一个江洋盗,那人看见官差也不是跑,而是退,退到巷口才转身。
后来才知道,巷口等着他的同伙。
一个人敢在雨夜独自提刀来看官银押送,看见官牌不退反进,这人不是莽撞,是有底气。
他扫了一眼殿内角落——殿后佛像底下蹲着一个人,灰布衣裳,浑身湿透,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,一直安静得没有声响。
是个女人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他来不及多想。
不到百息,庙前的脚步声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一双,是很多双,踩在泥水里,夹着兵刃碰击的细响。
闪电再亮时,七八个黑衣人已到了庙前,领头的手提环首刀,刀窄而微弯,刀柄缠麻绳,不是衙门兵刃的样子。
三个人已经散开:一个往左侧的银箱摸去,一个绕向陈七的侧面,领头的直直朝沈无咎走来。
那个步伐间距,沈无咎见过。
五年前跟老仵作验一具被灭门的尸体,凶手留下的脚印就是这个间距。
不紧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实,因为吃定了要死的人跑不掉。
这不是劫财的路数。
劫财的人看见官牌会犹豫,哪怕只犹豫一息。
他们不会。
沈无咎拇指顶开刀格,窄刃弹出半寸。
刘把头先动了。
朴刀横扫领头人的面门,势大力沉,刀风卷起地上一堆灰烬。
对方侧身避过,环首刀从下往上撩,刀锋擦着刘把头左肋划过去,号衣裂开一道口子。
陈七扑向殿角那个,两人撞在银箱上,封条崩裂,银锭滚了一地。
第三人矮而壮,反握短刀,步子沉实,一看就是惯于近身缠斗的。
他矮身冲过来时,沈无咎注意到他右脚踩上了一块湿滑的石板——跟老仵作验了五年尸,沈无咎看人先看骨架和关节,这成了本能。
他没迎上去。
左脚踢翻身旁的火堆架子,烧红的炭连着灰铺了一片。
矮个子踩上炭灰,脚下一滑。
沈无咎趁他重心前倾的瞬间矮身切入,刀背磕在对方右肘外侧——肘关节的极限角度,活人和死人一样脆。
一声闷响,刀脱了手,飞出去撞在殿柱上。
沈无咎反手一刀柄砸在他太阳穴上,人软倒了。
殿那头,刘把头的朴刀终于刺中领头黑衣人的肩膀。
那人闷哼一声,踉跄退到山神壁画前。
第三人见势不对,扔下陈七就往庙门冲,人影一闪没入雨中。
沈无咎蹲下查看矮个子——太阳穴一击,人昏了,还有气。
他又去看肩伤那个。
人靠在壁画底下,脸色灰白,嘴巴张开,一股黑血涌出来。
不是伤口流的。
是从胃里翻上来的。
黑血溅在褪色的山神壁画上,山神那张残破的脸被染成了一种古怪的黑色。
人抽搐了几下,脑袋一歪,没了动静。
沈无咎凑近,闻到血腥气底下有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他验过上百具尸体,中毒死的见过不少。
但这个不一样——练家子的身体比常人扛得住,寻常毒药发作没这么快。
这人肩膀上的伤口不致命,可几十息之内口吐黑血就断了气。
像是身体里藏了什么东西,时机一到就翻出来了。
他站起身,目光落向殿后角落。
那个灰衣女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她一直蹲在佛像底下,刚才那场搏杀就发生在几步之外,刀都脱手飞到她脚边了,她连动都没动。
现在站得笔直,像根银针插在泥地里。
腰间挂一只药囊,左边插着一卷银针包,素色布面,磨得起了毛边。
她径直走到尸体旁蹲下。
顿了一顿,伸手把杀手歪向一侧的脸摆正,让那张沾着黑血的脸朝向殿顶。
然后才从囊底摸出一把薄刃。
沈无咎注意到这个动作——她做得很自然,像是一个习惯,而不是刻意的仪式。
沈无咎没拦——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。
薄刃沿肋骨下缘划进去,翻腹腔,伸手进去找,动作熟练得像在裁布。
陈七看呆了。
刘把头别过脸去。
沈无咎没别开脸——跟老仵作干了五年,他看得出来:这女人的手法比衙门里那位老仵作还要精准。
下刀的位置、深浅、翻找的角度,没一处多余。
她指腹上有密密匝匝的针孔老茧,是常年施针留下的印记。
不到半盏茶功夫,她从胃囊里夹出一颗指肚大的蜡丸。
蜡丸在衣襟上擦干净,指甲掐开蜡壳,里面卷着一小片薄绢。
蝇头小楷。
她看了一眼,递给沈无咎。
沈无咎接过来凑到将熄的火堆边辨认。
大半字迹被胃液洇得模糊,只看清了几个字——"……事毕……不留……天枢山……"
天枢山。
沈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那是武林盟主府所在,江湖上没人不知道。
他抬头看向那女人。
她正用一方素帕擦薄刃上的血。
擦完之后,她伸手把杀手敞开的衣襟合拢,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。
然后才站起身,神色平静。
"你谁?"沈无咎问。
"游医。
柳清寒。
"她把薄刃收进药囊,"避雨。
"
沈无咎盯着她的眼睛。
她不是看见了"天枢山"三个字才没波动——她是早就知道蜡丸里装了什么。
"你怎么——"
话没问完,庙外传来了另一个声音。
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,是很多人踩在泥水里的声音,从四面八方围过来,夹着兵刃碰击的细响。
刘把头冲到门口看了一眼就退回来。
他左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号衣上洇开一片暗红,但他似乎没感觉到疼,只是脸色发白地盯着沈无咎:"不下二十人。
"
沈无咎心里一沉。
这批人来得太快了——从杀手进庙到现在不过一炷香功夫。
他们不是追来的,是早就布在这条路上的。
第一支箭钉进门框,箭尾翎毛犹在颤动。
不喊话,不放火,直接射箭——不是来抢东西的,是来灭口的。
沈无咎把薄绢塞进怀里,回头看了柳清寒一眼。
她已经站起来了,薄刃擦干净插回药囊,银针包系紧了。
两人隔着将熄的火堆对视了一息,没说话,同时转身面向殿后那堵墙。
沈无咎一脚踹开朽透的木板。
烂泥溅了一脸。
"走!"
柳清寒先钻了出去。
外面的雨比殿里听到的还要大,砸在后颈上生疼,山风裹着松脂的苦味灌进鼻腔。
沈无咎跟着翻出去时,身后嗖的一声,一支箭从庙里射来,钉进他方才站着的那根柱子,箭杆没入半寸。
两人在暴雨中往山上跑。
雨浇得睁不开眼,脚下全是打滑的落叶和烂泥,每跑三步就是一个踉跄。
沈无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神庙方向亮起了火把光,一点一点散布在雨幕中,像一串串移动的萤火。
他攥紧怀里的薄绢,绢角硌着肋骨。
柳清寒在前面踉跄了一下,伸手扶住树干,喘了两声,又直起身继续走。
两人在黑暗里越跑越深,身后的火把光慢了下来,但没有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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