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大二那年暑假回县城,想找个短工赚下学期的颜料钱,远房舅公找上门,说他纸扎铺缺个下手,一天给两百,管饭,唯一的规矩是不许碰待出活的纸牛的眼睛。
我学美术的,本来就对纸扎的纹样感兴趣,当下就答应了。
头三天都挺太平,舅公扎竹架,我糊宣、画纹饰,店里永远飘着糯米浆糊和松烟墨的味道,墙角堆着待出活的纸人纸马,都没点睛,白乎乎的眼眶看着虽然有点渗人,倒也安安静静没什么异常。
第四天舅公要去乡下给户人家看坟地选址,临走前特意拽着我胳膊又叮嘱了一遍:"西屋那只给西街王阿婆扎的纸牛,眼眶位置空着,千万别碰,等我回来自己点。
"
我当时忙着给一对纸丫鬟描衣纹上的缠枝莲,随口应了,没当回事。
那天下午突然接了个急单,邻镇办白事要三个纸童子第二天出活,我忙到天擦黑才收尾,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西屋的纸牛立在墙角,眼眶位置空着两个白洞,在昏黄的灯泡下看起来格外突兀,一时脑子发懵就忘了舅公的叮嘱,拿狼毫笔蘸了浓墨,给它点了两个圆溜溜的眼睛,还顺手按照老黄牛的样子,在眼角加了两道细纹。
放下笔的瞬间我就打了个寒颤,总觉得那牛的黑眼珠好像转了一下,直勾勾盯着我看,我揉了揉眼睛再看,还是安安静静立着的纸牛,竹架糊着黄纸,连点动静都没有,只当是自己忙了一天累晕了,锁了店门就回了家。
第二天我去开店,卷闸门刚拉到一半就闻见一股青草混着湿泥土的味道,纸扎铺里从来只有浆糊、墨汁和烧过的香灰味,哪来的青草味?我往里走,脚底下一滑,低头就看见水泥地上印着一串湿乎乎的蹄印,大小跟真牛蹄子差不多,从西屋门口一直延伸到店门口,蹄印边缘还沾着几根嫩草叶。
我以为是哪个调皮小孩踩了泥进来恶作剧,拿拖把拖干净就没当回事。
当晚我留在店里看店,睡在里间的小折叠床上,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"呼哧呼哧"的喘气声,像老黄牛在倒嚼,还有蹄子蹭地面的"哒哒"声。
我以为是野猫闯进来偷吃东西,开了灯出去看,店里安安静静的,货架上的纸人纸马都摆得整整齐齐,什么活物都没有,可那串湿蹄印又出现了,就在西屋门口的位置,跟昨天的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后背瞬间就凉了,摸出手机给舅公打电话,他听我说完,声音一下子就紧了,只说他明天一早就回来,让我别碰西屋的任何东西,锁好里间的门就行,啥都别问。
我熬了一整夜没敢睡,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纸被蹭得沙沙响的声音,连厕所都不敢去。
第二天舅公赶回来,一进西屋看见那只纸牛点了睛,脸色瞬间白得像纸,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,打得我耳朵嗡嗡响。
他也没骂我,只是蹲在纸牛旁边,一根接一根抽旱烟,抽了小半盒才哑着嗓子说:"等后天出活,要是能顺顺当当烧了,啥事没有,要是烧不了,咱们爷俩都得担着这二十年的债。
"
我不敢多问,接下来两天都没敢靠近西屋半步,夜里总能听见外面有蹄子踩地的声响,还有什么东西用犄角蹭墙的声音,我蒙着被子连头都不敢露,只盼着赶紧把这只纸牛送走。
到了出活那天,王阿婆的家属雇了四个壮汉来抬纸牛,那纸牛看着比真牛还大一圈,可都是竹架糊着薄纸,撑死了也就二十斤重,结果四个壮汉一搭手,脸都憋得通红,说沉得像灌了铅,抬不动。
周围来帮忙的乡亲都愣了,有个七十多的懂行的老人咂了咂嘴说:"这是纸牛附了魂,不想走啊,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没了?"
舅公这才"噗通"一声对着纸牛跪下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藏了二十年的事说了出来。
原来王阿婆年轻的时候就守了寡,没儿没女,就养了一头老黄牛作伴,村里人都叫它老黄。
九八年发大水的时候,村头的漫水桥冲垮了,七个放学的小孩踩空掉在水里,是老黄挣断了缰绳跳进水里,一趟一趟把七个孩子都驮上了岸,自己最后上岸的时候,肚子都被水里的树枝划得全是血,累得站都站不起来。
后来没过半年,老黄就丢了,王阿婆找了半个月,最后在晒谷场旁边的草垛里找到一摊干了的血,还有半只拴在老黄脖子上的铜铃铛,哭了半个月就急病走了。
那时候舅公是村里的会计,头天晚上他刚好看见村里的光棍李老三牵着老黄往晒谷场走,后来李老三塞给他五十块钱,说自己嘴馋杀了老黄卖肉,让他别声张。
舅公那时候家里穷,儿子等着交高中的学费,凑了好久都凑不齐,鬼迷心窍就收了钱,把这事瞒了下来。
这二十年舅公心里一直过不去,总梦见王阿婆牵着老黄站在他门口,也不说话,就看着他。
这次是王阿婆二十周年冥寿,他特意花了半个月,扎了个跟老黄一模一样的纸牛,本来想自己点睛的时候,当着老黄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,给它赔罪,让它跟着王阿婆走,结果我提前点了睛,老黄的魂认出来自己的样子,就不肯走,要个说法。
舅公对着纸牛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磕出了血,哑着嗓子说:"老黄,是我对不住你,对不住王阿婆,李老三去年肺癌走了,走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,熬了三个月才咽气,也算遭了报应。
今天我把这事当着全村人的面说出来,给你赔罪,你要是还有气,就把你骨头找出来,我给你跟王阿婆葬一块,让你们娘俩作伴,好不好?"
话音刚落,那四个壮汉突然就觉得手里一轻,那纸牛居然自己晃了晃,迈着蹄子一步一步往街对面的旧晒谷场走,周围的人都看傻了,大气都不敢出,跟着它往晒谷场走。
就见它走到晒谷场角落堆了好多年的烂草垛旁边,一头就拱了上去,没几下就把烂草垛拱开了,里面露出个油布包,打开一看,就是一堆发白的牛骨,还有半只铜铃铛,跟当年王阿婆捡的那半只刚好能对上。
后来村里人把牛骨跟王阿婆葬在了一起,烧那只纸牛的时候,火焰是少见的金黄色,风一吹,闻着有淡淡的青草香,一点纸灰都没飘到围观的人身上。
之后纸扎铺再也没出过怪事,舅公把当年李老三给的五十块钱,连本带利换成了两万块,全捐给了村里的小学,还在王阿婆和老黄的坟前跪了三天,之后就把开了三十年的纸扎铺关了,去山上的三清观做了义工,每天扫殿上香,直到前年走的,走的时候很安详,脸上带着笑。
我后来再也没碰过跟纸扎相关的东西,也终于懂了老辈人常说的"万物有灵,亏心的事别做"是什么意思。
那些传了多少年的老规矩,哪里是封建迷信啊,是怕人心里那点藏了一辈子的亏欠,没地方放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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