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文扬从未想过,自己会在澳大利亚的深山老林里,与一种传说中的鸟不期而遇。

这位新加坡商人平日里穿梭于摩天大楼和商务会议之间,西装革履,谈笑间便是上百万的生意。
但每年雨季过后,他总会给自己放一个长假,卸下领带与皮鞋,背上行囊,走进那些地图上不起眼的角落。
这一次,他来到了新南威尔士州的一片温带雨林,据说这里栖息着一种极少被人类目睹的珍禽——琴鸟。
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吕文扬沿着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吞没的小径独自前行。
空气中弥漫着湿土和腐叶的气味,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浓密的树冠层漏下来,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。
他放慢脚步,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声响。
多年的野外经验告诉他,真正的奇遇往往发生在最安静的时刻。
大约走了两个小时后,他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。
阳光终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苔藓覆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就在他准备坐下休息时,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串极其复杂的声音——那不是单纯的鸟叫,而像是一连串声音的拼贴:有清脆的铃铛声,有别种鸟类的鸣叫,甚至夹杂着类似相机快门和电锯的声响。
吕文扬愣住了,他见过不少能模仿声音的鸟类,但这样精准、这样丰富、这样浑然天成的模仿,他从未亲耳听过。
他屏住呼吸,缓缓蹲下身,用树叶遮挡住自己。
几秒钟后,一只鸟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。
那是一只雄性的琴鸟,尾羽展开时如同一把古希腊的七弦琴,两根雪白的中央羽毛弯曲成优雅的拱形,其间镶嵌着数十片半透明的褐色羽片,在斜射的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。
它通体呈柔和的栗褐色,颈部和背部覆着细密的暗纹,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,带着一种表演者特有的骄傲。
它时而昂首挺立,时而在落叶上轻快踱步,嘴里不断变换着模仿而来的声音,仿佛一位正在炫技的独奏家。
吕文扬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他注意到,这只琴鸟的声音库里有至少五六种不同的鸟鸣,还有人类活动的声音——那声电锯模仿得尤其逼真,让人恍惚觉得林子里真有人在砍树。
据说琴鸟为了吸引雌性,会终生学习新的声音,甚至能记住上百种不同的音调。
眼前这个小家伙,也许刚从附近的林场或露营地学来了这些人类世界的噪音,又在深山里原封不动地呈现了出来。
鸟终于察觉到异样,收起尾羽,纵身跃入密林深处。
吕文扬慢慢站起身,膝盖已经蹲得发麻,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读到关于琴鸟的记载,说它是澳洲最古老的雀鸟之一,化石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千万年前。
在那漫长的岁月里,琴鸟一直在模仿,从恐龙的叫声到袋鼠的脚步声,再到两百年前殖民者的斧凿声,直到如今的电锯和快门声。
它们用声音记下了整部大陆的变迁史,而我们这些匆匆路过的人类,不过是它们浩瀚声库中一个短短的音节。

回程的路上,吕文扬没有拍照。
他只是把那个清晨的每一秒都刻进了记忆里——光线的角度,空气的湿度,泥土的气味,以及那只琴鸟站在光影交界处,替整片森林唱出所有来过、活过、消失过的声音。
他知道,明天之后,自己又会回到那个被数字和合同填满的世界。
但从此,他心里多了一片雨林,多了一把永远在演奏的七弦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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