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离开瑞金,到一九三六年十月红一方面军、红二方面军、红四方面军在甘肃会宁会师,英勇的红军在伟大远征中栉风沐雨、披荆斩棘,克服了无数难以想象的困难,不仅征服了大大小小四十余座雪山,穿过了纵横数百里的高寒草地,还在六百多次的战役战斗中浴血奋战,留下难以计数可歌可泣的经典。
然而,在众多的战斗战役中,有一场重要战役却长久以来被低估甚至不曾广为人知。
那便是包座战役。
连接四川松潘与甘肃南部的道路,千百年来被称作松甘故道。
这里也是红军北上甘南的必经之路。
地处松藩西北的包座,立于松甘故道要冲。
周围高坡蜿蜒,山峦绵延,森林滴翠,一条包座河自南向北流贯整个河谷,河水东岸称为上包座,西岸为下包座。

↑包座河谷
九十一年前的八月,红军右路纵队从毛儿盖出发,经过一个星期艰难行军,终于走出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,到达草地边缘的巴西、班佑一带。
历经千难万险刚刚穿越泥泞的草地,红军将士们置身山大沟深的河谷中,满目青翠,心中是“重回人间”的喜悦。
河水潺潺,带着山间的清凉,欢唱着一路向北,就像此时官兵们无比欢愉的心情,饥饿与疲倦似乎也能暂时忘却,然而,指挥员们却心事重重。
国民党布设下的封锁线,像坚硬的藩篱死死封堵在草地北缘,只等红军一头撞上,以碉堡和工事的强劲火力,将这支疲惫之师牢牢困死在川西北。
包座是藏语“务柯”的音译,意即“枪筒”,因包座沟笔直形似枪筒而得名。
右路军到达班佑等地后,为开辟前进道路,剪除侧翼威胁,决定夺取包座,歼灭当面和增援之敌。
前敌总指挥部在用兵上慎重思虑:右路军中的一方面军部队,红一军过草地减员严重、疲乏不堪,红三军尚未完全走出草地;
红四方面军的四军与三十军都是英勇善战、威名赫赫的主力部队,又在川康地区休整多时,体力和战力都略胜一筹。
于是一份作战部署审慎出台:以红三十军八十九师二六四团攻击上包座之敌;
红三十军其余五个团设伏于援敌必经之地,准备歼敌援军;
以红四军十师围攻求吉寺之康团主力;
以红一军集中巴西,少数集中班佑,待机行动。
国民党胡宗南纵队进驻松潘后,松甘故道便成为其从甘肃向川西北运粮的主要粮道。
为确保粮草运送安全,更为了阻截红军北进甘南,早在七月间,胡宗南就派兵驻守包座、求吉寺、阿西茸、巴西、班佑等地。
接到红军已占领班佑的电报,胡宗南大吃一惊,在原有布防之外又紧急增调四十九师加强防御。
仿佛一场生死博弈,一方是求生之战,红军只有突破草地边缘的封锁线,才有一线生机北出四川挺进甘南;
一方是困厄之战,国民党军队“围剿”红军多年,图谋将元气大伤的红军困在草地。
包座之战已成满弓之箭,触则即发。
八月二十九日,红军采取“围点打援”的战法,发起包座战役。
刚刚走出草地到达下包座求吉地区的红四军,领受了攻打求吉寺的任务。
一边是刚刚走出草地饿着肚子的红军战士,一边是凭借优势物资和装备拼命抵抗的敌人,战斗异常激烈。
八月三十日,红四军完成外围拔点作战,但难啃的硬骨头还在后面。
在寺院核心区域,红十师组织多次英勇冲杀,但敌人凭借坚固厚实院墙拼死顽抗,红军指战员伤亡人数不断增加。
红军自下而上一层层攻击,最高处敌人的机枪不断喷射火舌。
师长王友钧一把夺过机枪架在警卫员的肩膀上向敌人猛烈扫射,硬是压住了敌人的火力,掩护部队冲了上去。
王友钧身先士卒,拔出大刀带头冲锋,战士们也与敌人展开白刃战,混战中一颗子弹击中王友钧头部,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师长,倒在了盛夏的暗夜之中。
如今,从若尔盖县出发,沿国道向东行驶约四十分钟,一片土褐色的断壁残垣在漫山青碧中格外醒目。
“包座战役求吉寺战斗遗址”石碑立于这些突兀的建筑前,告诉我们,这些一米多厚、高达五米的断墙残壁正是当年的战场一隅。
天清气朗时,那些早已不知被岁月吹到何处的窗棂,只留下空洞的形状,将背景中的蓝天白云印刻在黄土墙上,形成穿越历史的错位感,让后来人得以回望历史追忆英灵。
而包座战役的主战场,是在距包座河岸六七华里的原始森林区域。
敌我双方中,红军前敌总指挥徐向前、国民党军陆军中将胡宗南两位黄埔一期的同学,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,他们指挥的部队竟会在川西北进行一场殊死战斗。
为弥补兵力和体力上的劣势,徐向前将战役重点用在路线和地形上。
达戒寺一线成为红军佯攻的方向。
红军八十九师二六四团趁援敌未至,受命向上包座达戒寺守敌发起攻击,枪声不绝于耳,燃爆的火光照耀奋战的身影。
战斗持续一夜,敌营长带着亲信数人向东逃窜,红军将残敌围于达戒寺内。
达戒寺战斗是包座战役“围点打援”战中最后一个“围点”战斗,为整个战役的最后胜利作好了铺垫。
八月三十日,敌援军四十九师伍诚仁部到达上包座地区。
红军为诱敌深入,正面阻援部队在敌人进攻后,稍事抵抗即向后撤退。
当晚二十时,敌占领上包座,与达戒寺守敌会合。
当晚二六四团不断袭扰、疲惫敌人。
三十军军长程世才、政委李先念将八十八师和八十九师编为两个梯队,隐蔽集结于原始丛林中。
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三时,红三十军向敌四十九师发起总攻。
一场硬碰硬的战斗,在河谷、高坡、密林中拉开帷幕。
包座桥是包座河上的唯一通道。
夺取包座桥是包座战役胜利的核心。
控制该桥即可将国民党第四十九师的纵队拦腰截断,使其首尾无法呼应。
八十八师二六八团似猛虎一般猛攻包座桥,插入敌军接合部,切断东西两岸敌军的联系,并成功将敌人分割为三块,首尾不得相顾。
被称为“能守钢军”的二六八团,深知包座桥的战略意义重大。
敌我双方围绕桥梁展开多次激烈的白刃战,几度阵地易手,最终红军战士以顽强战斗意志死死守住桥头。
对敌人的分割态势,给隐蔽于丛林中的部队创造了歼敌条件。
夹河北上的河西岸之敌与红军激战一小时,四营之众便全部被歼。
河东岸之敌以及驻达金寺之敌师部和直属队,在红军连续不断的攻势下死伤惨重。
战斗进行到九月一日凌晨二时,四十九师师长伍诚仁见大势已去,率二三百人逃离。
残敌全部被俘,红军完全占领上包座。
最后的围攻战斗在包座桥以南。
八十九师二六六、二六七两团对包座桥以南之敌实施围攻。
敌团长就是张恨水小说《虎贲万岁》中的“虎贲将军”原型余程万,也是黄埔一期毕业的一员猛将。
敌人拼命抵抗,双方在每块阵地上都展开了激战,每片树丛、每颗石头之后都是冲锋与对决。
红军战士冲进敌群,以手榴弹开路、用刺刀与敌拼杀。
有的战士左臂中弹了,就用右手挥刀斩杀敌人;
有的战士子弹打没了,就与敌人撕扯在一起……六七里的战场上,枪声、爆炸声、呐喊声响成一片,山谷密林中红军将士英勇无畏的浩然之气久久不绝。
上午十一时,红军向敌发起最后攻击,除团长余程万逃脱之外,敌被全歼。
包座战役是非常典型的以小搏大的战例,也是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会师之后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。
此战不仅歼敌一个师,而且缴获武器以及电台、粮食、牛羊和军用物资无数,极大地缓解了红军过草地以来的物资危机,很多战士第一次吃上期待已久的饱饭。
包座的枪声穿越近百年的时光,红军指战员不怕疲劳、不畏牺牲,在敌人重重“围剿”的困局中打开一个重要缺口,实现了绝地反击。
胜利捷报传来,毛主席热情赞扬道:“四方面军干部战士英雄善战,打得好!”

↑巴西会议纪念馆
包座战役是长征中一个颇具转折意味的战斗节点,巴西会议纪念馆中关于包座战役的解说词称:包座战役是红军指战员经过爬雪山、过草地,经受了无数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之后,以拖不垮、打不败的战斗作风和百折不挠、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夺取到的重要胜利,充分显示了人民军队无坚不摧、无敌不克的战斗力量。
红军用生命和鲜血凝结的胜利,应当在战史上留下它光荣厚重的一页。
选自:《解放军文艺》2026年10期
作者:陈延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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